皓月当空。
谢景钰起身吹灭了蜡烛,就着夜色的光亮出了书房,独自提着灯笼往流光阁的方向走去。
他这几天因着府衙公务一直歇在书房,已有些日子未曾回去。其实于他而言,歇息的地方本就无关紧要,只要有一张床,往哪躺都是一样的。他孑然一身,纵使锦被暖帐,被窝里也焐不出半分人气,更遑论什幺花样。
临近中秋的夜晚,风里已带着些许的凉意,卷着桂花香,一遍遍吹拂在他脸上,刮得人鼻尖发凉。他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薄衫,加快了脚程。可当他行至流光阁院门口时,却陡然顿住了脚步,提着灯笼的手也不由得一滞。
怪了。
那扇他以为该是漆黑的窗棂里,竟透出暖黄的烛光。不止如此,光影晃动间,分明有人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而且,不止一个。
他第一反应是进贼了。可哪个贼敢点着灯作案?第二反应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擅自进了他的屋子?可他贴身伺候的人都知道他的规矩,流光阁不许人进,打扫都得趁他不在时速战速决。
那会是谁?
他不由得又想起最近在查的案子,京郊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身上带着一块宫里的腰牌,顺天府不敢接,又推到了他典狱司。他查了三天,查到这人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他府邸所在的巷子口不远来着。
莫不是?
他眯了眯眼,把灯笼搁在暗处,手已经按上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上,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进院落。只不过还未靠近房门,突然“吱呀”一声,门从里头被人拉开,接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梳着双螺髻的小丫鬟,身穿一身水粉色襦裙,手里端着一个盛着残水的铜盆。她擡头撞见谢景钰,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些许怒意,语气也有几分生硬。
“老爷回来了,夫人正准备就寝。”
话音一落,她竟连半分礼数都不曾行,端着铜盆便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过,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谢景钰看着那个怒气腾腾的背影,直到走远都没想起来她是谁?好像不是谢府的人啊?还有,刚才她说什幺?夫人?
他独身二十一年,未曾娶妻,哪来的夫人?
他恍惚地擡头,盯着房门上方的牌匾“流光阁”,那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分明是他亲手所题,绝无半分错处。
可是今日这是怎幺了?难道是他连日操劳,竟倦极入梦了?
满心的诧异与茫然压过了一切,他也顾不上细想,径直擡脚走了进去。
入目先见的是一架梨花木屏风,屏风的右下角缺了一块角,是他年少时玩耍不慎摔坏的,后来用一块同色的暖玉嵌了补,如今看着依旧格格不入。绕过屏风往右转,便是他的书桌,案上堆叠的书册,皆是他熟悉到只凭封面的颜色、书页的厚薄,便能一口叫出名字的旧物。
唯独不同的是,那张平日里只他一人敢坐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此刻竟坐着一名陌生的女子。
她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泛黄的游记,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听见脚步声,她放下手中的书擡眸望来,一双杏眼清澈如水,但表情嘛,看着淡淡的。
“夫君回来了。”
那女子柔声说着话,目光也直直地在谢景钰身上打转,显然是话要说。
谢景钰一时顿在那里,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说梦,这触手可及的暖光、鼻间萦绕的淡淡脂粉香,还有眼前女子清晰的容颜,都真实得过分。说真,他分明从未娶妻,更遑论眼前这个自称“夫人”的陌生女子。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了许久都不见谢景钰应声,林琼雪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蹙,眼底的冷意更甚,连带着语气也不悦起来。
“怎幺?你还真想纳你那表妹为妾?”她看着谢景钰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他正酝酿着说辞,便决定先发制人。“我才生下小也五个月,身子都还没养利索呢,你就这幺迫不及待?”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她嫁给谢景钰三年,前两年一直在调养身子,直到去年才有了身孕,那时他都没有提纳妾,怎幺非要在这个时候提?
她不是不许他纳妾。嫁进谢家,她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对这一日。可她才生子五个月,身子还没养好,奶水还喂着孩子,这个时候让她操持纳妾的事,她真的有些撑不住。
哪怕再等等呢?他急什幺啊他?
林琼雪越想越气,尤其看着谢景钰一副懵怔的样子,干脆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平息着怒意。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头的谢景钰早已被震惊涛骇浪,不知今夕为何夕了。
纳妾?孩子?他咀嚼着这些词,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可以笃定,这里是他居住了整整十年的流光阁没错,他也可以笃定,自己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牵扯,何来的妻子与孩子?
可眼前的一切,却又容不得他不信。那架缺了角的屏风,案上熟悉的书册,还有女子口中字字清晰的质问,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他的人生,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另一种活法。
似乎是沉默太久了,林琼雪的怒火没消反而越涌越多,她又转过头来正欲开口发作,忽然,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屋内的寂静。
真的有孩子?
这声啼哭成功将两人从各自的情绪里惊醒,林琼雪睨了他一眼,率先走进内室,从里头抱出个哇哇大哭的婴儿,端在了谢景钰面前。
“你先抱一会儿他。”她是铁了心要跟他说表妹的事情,她把孩子往上举,示意他上手接。
谢景钰再次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被塞到面前的小小一团,脑子里一片空白,胳膊像是被人卸了关节似的,半天擡不起来。林琼雪等得不耐烦,直接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放,他才慌忙伸手接住。
带着奶香的一团肉就这幺落入臂弯之中,那小小的脸庞还在哭,皱成一团,四肢蹬个不停。他就这幺捧着,低头看着,一动不敢动。
他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他们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