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前,大年初三的橘城警察局。
“嗯…或许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这个白姨的哪些行为是你觉得不太正常的呢?”
……
“任何小事都可以,我们非常重视一切细节。”
……
“文月?文月同学?你有听见我们说的吗?”
…….
郑警官听着同事的呼唤,她从对话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桌前这个少年。
即便只是坐在这儿也能轻易看出他比同龄人高出不少的个头。
整个人形容消瘦,额发有些长了,稍稍遮挡了他那双令人惊艳的凤眼,鼻梁很高,侧脸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淡淡阴影。
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但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感。
甚至——
还有莫名的、与她这些年在很多案子里交手过的氛围相似的、
戾气。
这个念头在郑警官脑子里闪了一下。
她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不可能。
根据收集的情况来看,此时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不过是一个与母亲欧阳静关系良好,性格温和,成绩优秀的男孩。
郑警官在心里劝自己先看清现实。
她想象着母亲乍然离世对这样一个初三的少年会是多幺巨大的打击。
他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本该阳光灿烂的年纪啊。
然而今天却被告知了更令人心痛的消息。
他的母亲欧阳静不是自然病故,而是长期的人为投毒。
郑警官把同事手里的文件接过来,在桌上翻开一页,语气平稳,刻意放慢了速度。
“根据法医毒理检测的结果,欧阳静体内长期积累的是一种重金属毒物。”
她停了一下。
“铊盐。”
她擡眼看向文月。
他的眼皮像是被一根隐形的线扯动了一瞬。
郑警官继续道:“这种毒物不会立刻致命。它的特点是慢性损伤。最开始只是乏力、神经痛、脱发、体重下降,有时候还会出现情绪问题。”
她轻轻敲了一下文件。
“这些表现很容易被当成普通疾病。”
尤其在这样一个,本来就长年累月经历着照顾重病患者的家庭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铊这种毒物在国内并不常见,但在刑侦系统里并非完全陌生。
原因其实很简单。
它无色无味,极易溶于水。
如果剂量控制得很低,普通体检很难发现。
这样的作案思路,说实话并不令郑警官惊讶,但是发生在这样一个当地赫赫有名的、母慈父爱子孝的富贵家庭,还是蛮让她诧异的。
不过恶意对人的突袭嘛,很大程度上是平等的。
如果不是欧阳静去世之后,医院在复查既往血样时发现异常并申请进一步毒理检测,这个结果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慢性铊中毒通常不是一次性投毒。”
“而是长期、少量、多次摄入。所以,”
她把另一份资料推到桌前。
文家的生活非常规律。
欧阳静身体不好之后,医生为她制定了严格的饮食安排。
早餐和晚餐基本都在卧室里吃。
午餐有时在餐厅,但更多时候也是由人送进去。
所有食材都是厨房准备。
但——
最后送到她面前的,是同一个人。
郑警官的手指轻轻点在资料上。
“白雪。”
她语气并不带判断,只是在陈述事实。
“按照你们家的分工,厨房负责做饭,司机负责外出接送,园丁和保洁很少进入卧室。”
“而欧阳静的日常起居,是由白雪负责的。”
她翻到下一页。
“送餐、整理房间、提醒吃药、陪同复查。”
她深吸一口气。
“根据其他佣人的说法,这几年你母亲几乎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她。”
文月的手指轻微动。
郑警官继续。
“这意味着,如果有人长期在她的食物或者饮水里加入极少量毒物——”
“很难被察觉。”
她擡起眼。
“而白雪,是唯一一个每天都能接触到她食物、药物,以及饮水的人。”
空气微微收紧。
过了几秒,郑警官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目前的侦查方向。”
“我们还在排查其他可能性。”
另一名警官接过话,语气明显柔和了一些。
“文月,我们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
“特别是,你和唐淇的关系…..”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待又要开口,郑警官注意到文月眼中迅速闪过的那一秒暴戾,桌下按了一下他的手。
她想,这个孩子需要一点时间、当然她也是。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文先生,”郑警官转头看向另一侧。
银灰西装里的男人神色哀莫,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郑警官只能看见镜片反射出的白炽灯光。
她依稀辨认出那副眼镜的背后,是一双和文月像极了的凤眼,更为狭长,眉心一道明显的悬针纹。
郑警官只先叫出了文厉俊的名字,但是悬置具体问题。
正如她之前提到的,其他可能性也尚需要排查。
文厉俊虽是死者丈夫,据传欧阳静与这位感情深重,但是,不代表他没有任何几率是凶手。
杀人者先出声,很多时候是非常好用的。
排查,从她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心里有鬼的人,最爱不打自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