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珠在院中坐了很久。直到天上的月亮都要坠入地里,太阳的熙光从地平线以下晕染着天空。她仿佛陷入了一种没有边际的寂静,她侧身望着,草榻上的人像是半梦半醒,时而呓语,时而打鼾。说的都是些喝酒作赌之事。
又过了片刻,樱珠听见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来竟是自己的阿爹醒了。
“水,水……”
见眼前的人口燥难耐,仰着脖子四处找水,樱珠心里不忍,进屋拿了一只碗,在院角的水缸里打了一碗水递给阿爹。
半碗水下肚,草榻上的人也清醒不少。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看清眼前的人是樱珠后,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樱珠。
樱珠要进门的动作顿了顿。倒也不为别的,只是自己的阿爹已经很久没有喊过自己的名字了。
“樱珠,你来。”草榻上的人朝樱珠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樱珠走过去,看着自己的阿爹在怀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一朵小绒花来。那是一节樱桃枝,上头挂着红艳的果子,一颗颗整齐排列着,饱满欲滴。樱珠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女子的玩意儿,相反它们很常见,每年四五月樱桃开花的时候,就会有婆子在城中街头叫卖。
“阿爹今日在城里的时候想起你了。一想到当年你出生的时候,家里也是有一棵樱桃树,还有你阿娘,还有那个郎中。”
苍老的男人叹了口气。讲起过往,就愈发深刻地提醒他,自己早已青春不再,黑色长发已悄然爬上白色的岁月痕迹。
“一转眼啊,你大了,我老了。你也是,青春大好的年纪,应该打扮得鲜亮些。”
那朵樱桃绒花被别到了樱珠的头上。樱珠伸手摸了摸,她已有些不适应这些女子的首饰了。这些年来,她都习惯了素面朝天的装扮,一根红头绳便算作了点缀。
阿爹说完话,就阖上眼。樱珠知道,他应该是要再睡一觉,所以没再接话。她坐在草榻上,又伸手摸了摸头边的小樱桃。她有些高兴,她觉得自己比昨日夜里春归同自己说话时还要高兴,可她却说不明白为什幺。
她知道,其实自己也渴望和别的女子一样,有阿爹阿娘的疼爱。
门外脚步声渐近,在门前停歇。樱珠猜到是春归还灯来了,压轻了脚步开门去。春归被樱珠吓了一跳,看见樱珠又是打心底里的一阵高兴,不知该怎幺表现,只好憨厚地挠了挠头。
“你……怎幺醒这幺早?我还怕人瞧见借了你家的灯笼,特地起了个早。”春归把灯笼交给樱珠,他立刻瞧见了樱珠头上的绒花,“真漂亮,你戴着真好看。”
“我阿爹给我买的。”樱珠提着灯笼,腾出手来摸了摸,还转圈给春归瞧,“很好看吗?”
“很好看。”春归毫不犹豫,“你是这个村里最美的姑娘。”
但是春归很快反应过来,既然樱珠的爹给她带来了绒花,那想必一定在家了。他若是过门不入,似乎有些不太妥当,所以他小心地提议着:“夏阿爸是在家吗?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樱珠意识到春归的想法,骤然惊慌起来。她把灯笼放到门边,推了春归一起出门去:“不行!”
然而话语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的伤人之处,明明昨日夜里她与春归还是心意相通,可今日就不许他与自己阿爹碰面,哪有这样的道理?全然是为了自己那一点羞于见人的心思。可她毕竟还得找出一个借口安抚春归,于是只好说:“我阿爹才回家,正睡着呢。”
春归察觉到樱珠眼眸里的一点哀求,怯弱如幼鹿般,唯恐自己的话语要将她一箭射死。他不知为何,可出于爱情的缘由拜下阵来。他愿意为她做点什幺,总不至于连这样的请求都无法答应。
可在这之后,不论樱珠说什幺软话,他都察觉到这个和自己一同走在土路上的樱珠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樱珠。之前的那个樱珠不同于他人的飞扬爽朗,在田间场院中,是一道他不愿脱离目光的靓影。可现在,她却败下阵一般的灰头丧气。那双仅对视就能夺走他全部注意力的眼眸,已经逃离开他的视线,情愿把自己永久地葬在水与土里。
春归想要探究爱人这般的原因。可一切都不允许他在此刻追问,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中,他们在这条路的尽头分别。他去往场院,而樱珠去往田间。
樱珠像以往一样扎进田间。有了春归的帮忙,她今日不必再做收割,只需收拾捆扎了所有的油菜,驱车拉往场院,晾晒之后等待六月油博士的好手艺。
樱珠有些麻木地重复,心里却一遍遍地想着春归的事。她没注意到周围的人正在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而一道身影已经落进田间,就行走在她的身后。
直到那一双手伸了过来,接过了樱珠手中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