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周桉从梦中醒来。
她走出房门,便看见他们在吃早餐,一旁的爸爸说:“一会你和哥哥谁去镇上买点年货?”
周桉愣了愣,周临在一旁吃饭,仿佛没有听见,并未理会。
她只好点点头,“我去吧。”
一旁的妈妈有些不满,撞了撞他的手臂:“还不知道孩子记不记得去镇上的路。”
傅叙擡起头,“阿姨,我跟桉桉一起去吧,现在都有手机导航了。”
周临垂着眸子,他的眼睑有一片淡淡的青紫,他忽然开口,拿起一旁的纸巾轻轻擦拭嘴角:
“怎幺能让客人出门,我识得路,我带她去。”
妈妈见状点点头。
周桉点了点头,没顾得上吃早饭,跟在周临身后便出了门。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好像七八岁刚来时,跟在他身后一般。
周临浑身泛着一股低气压,她垂着眸,毫不在意,自顾自地问着菜农价钱。
“两块七一斤。”
说着他又望了几眼,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氛围。
周桉没说什幺,扯下来一个塑料袋,挑挑拣拣后递给摊主,“就要这些。”
摊主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滴溜转了一圈,拿了塑料袋乐呵呵地称了称。
“一共五块三,抹个零,给五块得了。”
周桉也不客气,拿过手机就扫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依旧各自走各自的。
只是她有时低着头回消息,好几次在拐角处差点被车撞上,幸好被他扯开。
他皱着眉头,这时,周桉在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可是手机聊天框里径直显示着“傅叙”,他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
“不要聊天了,看路。”
他声音低沉。
才分开多长时间,就聊了这幺多。
他明明就在她身前,她竟也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周临的心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他曾想过无数次他们再次相见的场景,哪怕是她讨厌他,试图远离他也好,可他从不想她把他无视掉。
很显然,现在就是这种糟糕的情况。
周临收走了她的手机,走在马路边,将周桉护在里侧。
“周临,我们不要是以前那种关系了。”
周桉忽然开口了。
周临皱眉,暗自思忖,“你是在因为我刚刚收走你的手机而生气幺?”
周桉摇摇头,咬唇,“不是。”
周临勾了勾唇角,声音很轻,
“别开这种玩笑,桉桉,我们断不掉的,从那天开始就断不掉了。”
周桉嗤笑了一声,
“若我一定要断呢?应该说,我自从当时去南方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断了,可你好像并不是这幺认为的,周临。”
周临深吸一口气
“你想听我说,好,我们断了。然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回去继续过你的好日子,和你的男朋友谈恋爱,订婚,结婚……就让我站在原地,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是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有些隐隐地发抖,一侧握住拳的手似乎在忍耐什幺。
“是这样吗?周桉,你是想听这个吗?”
周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却被他打断了。
“可我不会这幺说。”周临看着她,那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更深的、让人心碎的东西,“因为你知道的,断不掉。你知道的,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断不掉了。”
他想轻轻地拉住少女的手腕,却被她甩开。
“周临,”周桉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据我所知,你这几年也不是没碰过别的女人。”
周临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我只见过面,桉桉,你听我说……”
“哪里不一样?”周桉歪了歪头,那姿态天真又残忍,她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是脸没我好看?还是身子没我好?还是——”她顿了顿,笑了一下,“肏起来没我爽?”
“桉桉……”
“别这幺叫我。”周桉打断他,声音还是淡淡的,“你说你爱我。那你告诉我,你相亲的那些姑娘,脱了衣服躺你床上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周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有,我没有跟她们……”
周桉替他答了:“是我。”
那两个字落下来,脆脆地砸在周临心上。
周围的行人寥寥,天阴冷得赫人,寒风凛冽地刮过,少女的耳朵根被冻得发红,周临好想替她捂住,就像小时候那样。
虽然她那时候,也不怎幺喜欢他这个哥哥。
“你想的是我。想我十六岁那年被你压在床上的样子,想我在你身下喊哥哥的声音,想我是怎幺被你弄哭又怎幺咬着牙不出声的。”她往前迈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对不对?”
周临闭上眼睛,睫毛在颤。
“所以你看,”周桉的声音轻下来,几乎是温柔的,“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那种感觉——那种罪恶的、见不得光的、每次做完都会恨自己又戒不掉的感觉。换一个人,只要她也能给你这种感觉,你一样会爱。”
“不是。”周临睁开眼,眼眶泛红,“不是这样。”
“那是什幺样?”
周临看着她,看着这张刻在他骨头里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他想说,不一样。那些女人,他试过,他努力过,他想让自己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爱、去生活、去忘记。可他做不到。
她们靠近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比较——没有她那种带着刺的美丽,没有她那种让人发疯的眼神,没有她在身下时那种明明不情愿却能把他逼疯的反应。
没有人能替代她给他的感觉,那种罪恶与极乐交织的巅峰,让他对所有温吞的情感都食之无味。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到他觉得,说再多都是笑话。
周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周临,”她说,“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想让你断掉这段关系。”
周临没说话。
她觉得事情愈发有趣了起来。
周桉擡起手,轻轻掰开他抓着自己的手指。
一根,一根。
“我现在告诉你,”她说,“我不想听那个。”
周临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桉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悲凉,有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软弱。
“我不需要你放手。”她说,“我需要你站在原地,看着我走。”
周临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不是爱我吗?”周桉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就在原地等着。看着我和别人谈恋爱,看着我和别人订婚,看着我和别人结婚。看着我一辈子都不回来。”
她顿了顿。
“这才叫爱。”
周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形高大,此刻的肩膀却颤抖着异常,黑色的大衣披在他身上,为他全身笼罩上一层肃穆的气息,却又从深处,散发出一种哀伤。
周桉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她五官舒展了不少,可是在周临心里,她还是那个十六岁唤他“哥哥”的少女。
“哥。”
那一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从今天起,别碰我了。”
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踩在寒风里,踩在他心上。
周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后面。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抓过她,被她一根一根掰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她躺在他怀里,说:“好困,我要睡觉。”
他抚摸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