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乞巧
及笄之后,华瑶终于可以过乞巧节了。
这个节,主角是未婚少女。主题是向织女乞求巧手、智慧和美满姻缘。这是女子们的聚会,是闺阁内部的狂欢,也是女儿家一年一度光明正大比试手艺、倾诉心愿的日子。
宫里的乞巧节,自然比民间气派得多。
早在七月初,尚宫局便开始筹备。锦缎搭起百尺高的“乞巧楼”,立在御花园的广场上。楼分三层,雕栏玉砌,彩绸飘摇,远远望去,如云中仙阁。宫中女眷们届时登楼,穿九孔针,奏乐宴饮,通宵达旦。
华瑶虽然平日不进宫,但这种节日,她是一定要来凑热闹的。
萧承瑜说出华瑶要进宫这个消息时,萧承瑾正在批折子。
他的手顿住了。
半年来,他只能从承瑜这里听到她的消息。她今日又溜出去看哪个少年了,她前日又偷偷摸摸看那些话本子被承瑜抓了个正着。他听着,笑着,见不到她的人,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
如今她终于要进宫了。
萧承瑾放下笔,站起身。他想去见她,立刻,马上。
可他又停住了。
乞巧节是女儿家的节日。女子们聚在一起穿针、投针、拜织女,那是闺阁内部的私密活动。外男,尤其是未婚男子在场,是极不方便的。若他这时候闯进去,那将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他是太子,自幼受的是最严格的礼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规矩。
可……
他太想见她了。
半年,整整半年。
萧承瑾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今日你留在我这里吧。”
“今日?”萧承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什幺。
萧承瑾点头:“这半年来想与你换,你都说你不便。但今日于我而然十分重要,算我欠你一次,日后你想要任何时候我都还你。”
萧承瑜沉默了一瞬,然后收起脸上不易察觉的一丝为难,弯起眼睛,笑了。
“好啊。”他说。
萧承瑾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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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楼里,笑语喧哗。
京中名门的闺秀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有人穿针,有人投针,有人摆弄着小小的蛛盒,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华瑶一进门,便被几个相熟的女眷围住了。
“玲珑郡主,你可算来了!”
“你被禁足在家了啊,怎幺如此久不见你?”
华瑶扬了扬下巴,骄矜道:“禁足?谁禁得住我?是我不想出来罢了。”
众人笑着,拉着她往里走。
“萧承瑜”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直追着她。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裙装,妆容精致,仪态端庄。没有人知道,那裙装之下,是一颗跳得有些乱的心。
他终于见到她了。
半年了。
她好像又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更美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笑起来还是那样甜。她穿着簇新的衣裳,发髻上簪着时新的绢花,在一群姑娘中间,像一颗明珠,熠熠生辉。
“承瑜!”华瑶看见他了,眼睛一亮,拨开人群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你怎幺在这儿站着?走,我们玩去!”
“萧承瑜”被她拉着往里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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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的玩法,一样一样地来。
投针验巧。
七夕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
姑娘们每人一碗水,放在日头下暴晒。等水面起了薄薄一层膜,便轻轻把针投下去。
华瑶屏住呼吸,拈着针,小心翼翼地往水面放。针落下去,浮在水膜上,晃了晃,稳住了。
她凑过去看水底的影子。
是一朵花的形状。
“我得巧了!”她跳起来,一把抱住“萧承瑜”,“承瑜你看,是花的影子!”
“萧承瑜”低头看她的碗,又看自己的碗。
他的碗里,针影像是一只鸟。
华瑶凑过来看,惊喜道:“你的也是花,不对,这是鸟?”
“萧承瑜”点头:“嗯,鸟。”
华瑶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忽然笑了。
“你的鸟,我的花,”她说,“我们都得巧了!”
他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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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针乞巧。
月光下,姑娘们围坐一圈,人手一枚九孔针,一根彩线。
华瑶眯着眼,对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把线往针孔里穿。她的手很巧,一下,两下,三下,九根针,穿好了七根。
她得意洋洋地举起来给“萧承瑜”看:“你看!”
“萧承瑜”手里也拿着针,却不穿,只是看着她笑:“瑶瑶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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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蛛应巧。
姑娘们把小蜘蛛放进盒子里,小心翼翼地盖好,等着明日看结果。
华瑶的盒子里,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小红蛛。她对着盒子念叨:“小蛛儿小蛛儿,你可要给我织一张最圆的网。”
“萧承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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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夜斗巧。
天色暗下来之后,宫里点起了灯。斗巧的时候,灯要熄了。
姑娘们在黑暗中摸索着,用菱角和莲藕雕刻花鸟。
华瑶摸黑雕了一只鸟,虽然歪歪扭扭的,好歹能认出是个鸟样。她正得意,忽然感觉有人在摸她的手。
“谁?”她小声问。
“是我。”“萧承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从背后圈住她,双手握住她的手。
华瑶任他摸着自己的手,不解道:“承瑜你干嘛捣乱?”
“萧承瑜”将自己的脸埋在她后颈处,深深呼吸。
热气喷得华瑶有些痒,她转过头,嘴唇就在“萧承瑜”眼前一张一合:“你是不是病了?怎幺身子这样烫?”
“萧承瑜”呼吸变深,喉结滚动。
这时,时间到了,众人掌灯。
他才放开她,压了压心里的躁动:“我去要些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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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乞巧市。
宫里的集市也开起来了。虽然不比民间热闹,却也摆满了各色物件——巧果、花灯、绢花、珠钗,琳琅满目。
华瑶拉着“萧承瑜”,一家一家地逛。
她买了一大包巧果,边走边吃,还往“萧承瑜”嘴里塞。“萧承瑜”张嘴接了,咬了一口,甜的,见她没看自己,悄悄舔了舔她手指触碰过的地方。
她看中了一盏兔子灯,非要买。“萧承瑜”便替她付了钱,提着灯跟在她身后。
她又去挑绢花,挑了半天,挑了一朵大红的一朵粉的,往自己头上比了比,又往“萧承瑜”头上比了比。
“这朵红的适合你。”她说。
“萧承瑜”低头让她把花簪在自己发间,擡起头竟然有几分娇媚。
华瑶捏住他的下巴,作势要吻上去。
“萧承瑜”没有躲,反而轻轻闭着眼期待着。
华瑶吹了一口气在他脸上,取笑他:“承瑜!我可没有磨镜之癖!”然后蹦蹦哒哒地继续逛着。
“萧承瑜”无奈嗤笑一声,跟上她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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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一整日,闹了一整日,到了夜里,姑娘们终于累了。
华瑶挽着“萧承瑜”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懒洋洋地看着远处。
“承瑜,”她忽然开口,“你想过自己的夫婿是什幺样的人吗?”
“萧承瑜”摇了摇头,反问她:“你呢?”
华瑶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泄气地说:“本来没有想过……但自从皇上将我和你皇兄赐婚后,我总是会想到他。”
“萧承瑜”窃喜,“那不是很好吗?”他问,声音很轻。
华瑶擡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好在哪里?”
这一问,把“萧承瑜”问住了。
是啊……对她来说好在哪里?他说不出来。
华瑶却有很多理由。她靠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如若我不嫁他,我想要多少男人便能要多少。今日一个,明日一个,厌了便换。”
“萧承瑜”的额角黑了黑,“你一个女儿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会有如此想法?”
华瑶擡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为何女儿家不能有?男儿有便是正常的吗?”
“萧承瑜”被噎住了。
她说的……好像也没错。
华瑶又道:“而且,你皇兄也不见得不想左拥右抱,三妻四妾。”
“萧承瑜”脱口而出:“我皇兄说过,弱水三千,他只饮一瓢。”
华瑶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几分不信,“除了我爹和我哥哥,我才不信其他男子的话。”
“萧承瑜”看着她,沉默片刻,又道:“我父皇也仅有我母后一人。如此,你便稍微信些了吧?”
华瑶这才微微点头,神情松动了几分,“那便还有一些说服力。”
“萧承瑜”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我皇兄欢喜你得紧,这点你毋庸置疑。”
华瑶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
“萧承瑜”看见了,乘胜追击:“你都半年没见他了,不曾想过他吗?”
华瑶的目光闪了闪,然后摇了摇头,“宫外的俊男也多,”她说得理直气壮,“看你皇兄,还需要进宫,要跑太远了。”
所以就因为这个,她就一次都不来看他?
“萧承瑜”差点没站稳。
华瑶垫起脚,示意他俯身,她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嘿嘿一笑:“我下回带你去看,武馆里的……更好看!”
“萧承瑜”心里一阵腹诽,还真是给她断不完啊。
他正想说什幺,华瑶忽然摇着他的胳膊,兴奋地喊起来:“快看,放烟花了!”
“萧承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金红色的光芒迸溅开来,照亮了整片天,也照亮了乞巧楼上倚栏而望的人群。
华瑶靠在他肩上,仰着头看烟花,巧笑倩兮。
“萧承瑜”低下头,看着她。
烟花的流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亮亮的,盛满了欢喜。她的嘴角弯弯的,笑得那样好看。
他忽然很想吻下去。
远处,另一座阁楼上,有一个人正看着他们。
真正的萧承瑜站在栏杆边,穿着萧承瑾白日里穿的那身衣裳,死死地盯着乞巧楼的方向。
他看见了所有。
看见“萧承瑜”和华瑶并肩坐着,看见华瑶靠在他肩上,看见她仰头对他笑,看见他低下头,不知在和她说些什幺。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夜空。
华瑶靠在“萧承瑜”肩上,笑得很开心。
萧承瑜站在远处的阁楼上,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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