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家之前,达尔曼跟萨沙请了两周的假,萨沙很不高兴,但还是允许了,表示这是圣诞节让她留在小镇的补偿。
达尔曼在镇上的书店里买了一本现下流行的小说,送给了艾拉,希望能够缓解她的无聊,收到书时艾拉看起来很高兴,第二天清晨,达尔曼在院子里的窗户下面发现了那本书,它已经被撕得面目全非了。等艾拉饮下今日份的鸦片酊,她又痛哭起来,向达尔曼道歉,乞求她把那本书拿过来,念给她听。
那本爱情小说内容不多,可艾拉清醒的时间很有限,纵使如此,达尔曼也在第三天读到了小说的最后一页,相爱的两个人相继死去了,她把那些悲惨的句子全部略去,编造出了一个没有死亡和病痛的结局,念给艾拉听。
等艾拉睡着——也许是昏迷——之后,达尔曼下楼准备晚餐,恰好碰上母亲从雇主家回来。
两人无言中吃着晚餐,玛莎突然出声,询问达尔曼道:“你的新雇主怎幺样?”
“还不错。”达尔曼回答。
玛莎说:“你姑妈去年回镇上了,来探望了艾拉时送了我五磅。”
达尔曼说:“是吗?”
玛莎说:“是的,她看起来很不满意你的新工作,说你现在的工作还不如在她那里赚得多。”
达尔曼没有回答,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腌鳕鱼上残留的油脂浸润了她的皮肤,留下一种恶心的油腻感觉。
玛莎又问了一遍:“你的薪水上升还是下降了?”
达尔曼配着酸面包吃掉了最后一块腌鱼,然后放下手,感觉到那些油迹正在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动。她说:“上升了一些。”
玛莎立刻问道:“真的?”她的表情很不可思议,显然,一位成功的船舶公司老板比女儿要可信很多。
达尔曼只好解释道:“雇主给我开的工资比通常情况下管家的工资更高一点。”
玛莎问道:“为什幺?”
达尔曼说:“也许是因为她特别好心吧。”她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打断了母亲接下来的话,说道,“我先去休息了。”她收拾起餐具走向院子,在走到门口时还是被叫住了。
玛莎的语气显得急切且忧愁,问道:“即使她再好心,也不会给假期发工资,是吗?”
达尔曼说:“是的,不会。”
这已经是回家后的第五天,达尔曼又去了一趟书店,买到了一本结尾不掺杂任何悲剧色彩的小说。收到礼物的艾拉看起来和第一次一样高兴,拜托姐姐读给自己听。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清醒的时间格外长,达尔曼喝了几次水,最后嗓子开始发疼,艾拉终于睡了过去。达尔曼把书留在沙发一旁的桌上,轻轻地走回自己房间,拿起行李准备出门。玛莎正在桌子后工作,见她要走便站起来送她。
母女俩走到门口,达尔曼阻止了母亲继续送行,然后说:“我在斗柜地抽屉里放了些钱。”
玛莎立刻说:“不,你不用这幺做,我的钱足够了……”
达尔曼说:“这是给艾拉买鸦片酊的钱。”
玛莎干枯、绛紫色的嘴唇微张着,似乎很想说些什幺,达尔曼等候在台阶上,仰着头望向母亲。最终,玛莎说:“再见,女儿,祝你好运。”
达尔曼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春意的蔓延迅速极了,跟来时的道路相比,现在的窗外多了许多生机。冬播的小麦已经返青,低矮的麦田里是大片鲜嫩的绿色,大麦田里则是刚刚翻开的湿土,农民正在撒种。马车越往南走,景色越发热闹,道路越发繁忙。
达尔曼在一个离首都不远的城镇下了车,城中心的道路拥挤,建筑密集,明显比蔷薇小镇更为富有。她走在方石铺设的道路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对照着信上的地址寻找目的地,很快,她走到一堵围墙下,擡眼望去,一栋两层砖石建筑矗立在墙内,墙体被刷成了深红色,高窄的窗户内是一卷蓝色的窗帘,隐约有人站在里面。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隔断了围墙内外,门上除去门环,还镶嵌着一块金属铭牌,铭牌上半部分是一个极其复杂精细的花纹,下半部分则写着一串字:S·Harcourt 律师。
达尔曼摘下帽子,再次擡头看向那扇窗户,里面的人影似乎发现了她,很快,大门被仆人打开了,木质楼梯上传来一阵鞋跟声,来人模样已至中年,穿着简单的室内衬衫,鬓角泛白,她笑着打招呼道:“下午好,达尔曼。”
达尔曼扣紧了胸口的帽檐,上半身低压下去,回应道:“下午好,哈考特教授。”她立刻道,“抱歉,我失约了。”
哈考特教授说:“你在信中说的圣诞节拜访呢?”
达尔曼回答:“雇主临时反悔了。”
哈考特教授说:“听起来像个拙劣的借口。”
达尔曼仍旧低垂着头,眼睛擡起来看向教授,后者俯视着她,说道:“也许我应该让你在这里站上一整天——作为迟来的惩罚。”
这句话有明显的言外之意,达尔曼清楚,这指的是当年自己突然的退学。她没有回应。
哈考特教授转而笑了,拍拍她的肩膀,向旁边的会客厅示意了一下。
虽然是休息日,但居所中仍然有人来访。两人闲聊几句,门口有声音传来,一个女孩探身进门,小声道:“教授,有个麻烦事……”
哈考特教授问:“凯伊,什幺事?”
凯伊瞥了一眼达尔曼,神情越发羞愧,不情不愿地坦白道:“客户似乎对咨询很不满意。”
哈考特教授立刻起身跟她走了出去。门被关上了,但门外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达尔曼能听得出,凯伊正是哈考特教授现在的学生,工作还很不熟练。
几乎一整个上午,哈考特一直在解决这个“麻烦事”,达尔曼自觉地坐到了角落里,看着凯伊紧紧跟着教授,一步都不敢落下,神色谨慎,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当达尔曼自己还是学生时,她可不会这幺乖顺胆怯,惹下的麻烦也严重得多,但哈考特教授是如此偏袒、爱护她,以至于她虽然会在私底下被惩罚,但从来不会陷入真正的危机。当然,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结束工作,吃过午饭,凯伊捧着书去二楼,看着学生离开的背影,哈考特教授用调侃的语气说:“找到一个好学生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她起码不会给我捅出什幺大篓子。”
她的眼神投向达尔曼,说:“但你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在信中说换了工作,去了哪里?”
达尔曼说:“是的,我在给一位富商小姐当管家,她的母亲经营着一家船舶公司。”
哈考特教授问:“在首都?”
达尔曼说:“不,在一个更东边的城镇上,蔷薇小镇。”
哈考特教授的眉毛挑高起来:“蔷薇小镇?市法官姓汤普森,是吗?”
达尔曼说:“不知道。”
哈考特教授微怔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言明的微笑,说:“我总是忘记,你已经不在这一行了。”
两人的眼神对视,达尔曼立刻低下了头,没有说什幺。
哈考特教授转移了话题,说:“她也是密涅瓦法学院的,比我早一年入学,我们一起在萨瑟兰教授门下学习了四年时间。”她边回忆,边说,“去年我在学院聚会上看到了她,听说她判了一个惹怒当地贵族的案子,日子并不好过。”
说罢,哈考特教授再次看向达尔曼,似乎期待着她说些什幺。可惜的是,达尔曼对她说的案子一无所知,没什幺好说的。
过了一会儿,哈考特教授问道:“那位富商小姐脾气好吗?”
达尔曼点头,说:“这是一个轻松的工作。”
哈考特教授提出达尔曼可以留宿一夜,第二天早上再赶路,但达尔曼坚持要在天黑之前离开,教授无奈,没有阻拦。
外面的天空已微微暗了,主干道上一位点灯人正爬上杆子,把灯油倒进路灯里。主干道上灯影绰绰,而没有点灯的小路上则笼罩着一片昏暗的夜色。
与教授作别,达尔曼迈上马车,朝昏暗中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