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刚刚进入九月,就开始了连绵的秋雨,都说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一时间,街上的行人纷纷进入了随便穿衣的季节。
雨水仿佛失去节制了一样,重重砸在落地窗上。水流蜿蜒交错,将窗外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切割成破碎的色块。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唯有书桌上一盏黄铜质地的台灯,勉强在化不开的浓黑中辟出一块昏黄的领地。
叶南星站在玻璃窗前。
她的鼻腔里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衰败气味——那是燃烧殆尽的线香,混合着被雨水泡烂的白色与黄色的菊花,以及防腐剂的刺鼻味道。
那一场属于她第二任丈夫王旭的葬礼,已经消耗了她整整三日的光阴。
指骨抵住喉领的盘扣,黑色粗粝的丧服面料摩擦着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颗纽扣散开。冷空气趁虚而入,侵咬着锁骨上一小片温热的肌肤。
第二颗,第三颗。
黑色的衣物如同某种忽而失去生命的躯壳,顺着冷白色的肩胛骨无声滑落。
布料堆叠在地毯上,犹如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她赤足踏出那滩阴影。
空气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奔涌的钝响。
她走向黄铜台灯旁的红木衣架,指尖掠过一排排素色系的衣物,最终抽出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软缎旗袍。
布料贴上脊背的瞬间,带来一阵战栗的微凉。真丝如同第二层肌肤,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曲线姣好的肉体,也掩盖了腹部已然凸显的隆起。左手穿过袖管时,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磕那在黄铜灯罩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脆鸣。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脆鸣突兀,又很快被窗外低沉的雷声吞噬。
她拉开红木座椅,坐下。
书桌正中央,端放着一本黑色羊皮封面的日记本。皮革的纹理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旁边是一支她惯用的钢笔。
她没有立刻翻开。
视线越过窗棂,停留在对面那栋被雨雾笼罩的金融大厦尖顶。今天是她三十岁的生日,没有烛火,没有祝福,只有一场宣告死亡的葬礼,和一场冲刷罪恶的暴雨。她缓慢地擡起右手,拔下钢笔的笔帽。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水在金属尖端汇聚、饱满,最终坠落在平整的米色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暗黑的花朵。
左手手腕搭在桌沿。
翡翠的坚硬与肌肤的柔软相互倾轧。
笔尖终于落下,划破纸面的摩擦声,在雷雨夜里显得异常刺耳。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斟酌。
墨迹在纸页上蜿蜒,留下两句简短、利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
“我杀了人。
但是我不后悔。”
最后一笔收束,笔锋划出一道冷硬的折角。
叶南星垂下眼睫,静静注视着那两行字。墨迹逐渐干涸,失去最初的光泽,死死咬合进纸张的纤维深处。
鼻腔里那种属于灵堂的腐朽气味终于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丝丝缕缕渗出来的,温润却毫无温度的白玉兰香。
啪。
日记本合上。皮革撞击的声音沉闷而果决。
她站起身,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扭动内嵌式保险柜的金属旋钮。齿轮咬合的机械声咔哒作响。日记本被投入那个幽暗的金属方盒,随着厚重的铁门推拢,落锁。
三十岁的生日,连同那个还会恐惧、还会挣扎、还会在深夜里流泪的叶南星,被一同埋葬在厚重的钢铁防线之后。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苍穹,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转过身,月白色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冷硬的弧度。
黑暗重新合拢,只留下空气中那一缕经久不散的白玉兰香,和雨水疯狂啃咬玻璃的沉闷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