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行止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房间时,她正专心对着帐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软榻,而是停在了她的书案前。她下意识地擡起头,便看见他将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动。那盒子不大,看起来却很有分量,她心中充满了疑惑,不知道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又在做什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微颤的手,推开了盒盖。里面整齐地叠放着数条面纱,每一条的颜色都极为淡雅,有月白的、浅青的、甚至还有一抹极淡的烟粉色。丝料是她从未触摸过的轻软顺滑,薄如蝉翼,边角还用细密的银线绣着精巧的暗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份细腻与用心,让她瞬间怔住了,呼吸都为之一滞。
「试试。」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话语依旧简短,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让她心头一震。他注意到她面纱的旧了,却没有问她为何总是戴着,只是直接给了她更好的选择。这份体贴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夫君对妻子的责任,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包容。她拿起那条月白的面纱,指尖传来的温柔触感,让她心底最后那点想要逃跑的念头,开始动摇了。
起初,她只敢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距离,低着头,像个真正的丫鬟。但顾行止似乎不愿意,他总会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等她与自己并肩。他从不主动攀谈,却会在她对某样东西多看两眼时停下来。比如街角那家有名的糖葫芦,他会一言不发地买下递给她,然后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渐渐地,她开始敢稍稍擡头,打量这个繁华的京城。百姓们对他们又敬又畏,看到那身玄色将军袍便自动退开一条路。他高大的身影为她隔开了所有拥挤与骚动,她走在他为她创造出来的那片安静里,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有时他会带她去书局,也不推荐,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她自己翻阅那些她以前只能偷偷看上一眼的书籍。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支简单的木质发簪。那簪子没有任何雕饰,却打磨得十分光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簪子放进她手心,然后付了钱。她握着那还带着他体温的发簪,心头一热,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无意识地放松了。这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温柔,正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她筑起的心防。
那个念头像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温暖火苗。她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危险的情绪甩出脑海。怎么可以喜欢他呢?她是小姐的替身,是个随时都可能被揭穿的谎言。她的心不属于自己,她的未来也早已被安排好。一旦动了真心,等小姐回来的那天,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这位给了她无数保护与温柔的将军?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他脚步一顿,停在一个卖兵器配饰的摊子前。他的目光被一样东西牢牢锁住,那是一块精铁打造的佩饰,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线条凌厉,眼神锐利,仿佛要破铁而出。那股肃杀之气,与他平日的沉静内敛截然不同,却又出奇地契合他身上那种潜藏的锋芒。她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欢。
摊主见状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称这鹰图案寓意着鸿图大展,最适合将军这般的人物。顾行止没有回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雄鹰的翅膀,指尖的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珍视。他看着那佩饰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柔和,仿佛那不是一件冰冷的铁器,而是某个久远的回忆。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我买。」她掏出身上要带着逃跑的银两。
她几乎是凭着一时冲动,从怀中摸出了那个小巧的钱袋。那里面是她偷偷攒下的所有银两,每一分都是她为逃跑准备的盘缠。此刻,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想看到他将那鹰形佩饰握在手中的样子。她的手有些颤抖,倒出几块碎银子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嘈杂的市集中几乎听不见,却在她心头擂鼓。
顾行止的目光从佩饰上移开,落在了她递出银两的手上。他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得深沉难明。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表情,直视她内心的慌乱与挣扎。周遭的喧闹仿佛都静止了,空气中只剩下他们之间无声的对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让她如坐针毡。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伸出了手,却不是去拿那些银子,而是用他温热而粗糙的掌心,轻轻合上了她那只紧张得蜷缩起来的手,将银两连同她的手一起包裹住。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然后,他才转头从自己的钱袋里取出数量刚好的银子,递给了摊主,拿起了那枚鹰形佩饰。
「那个、那个我想送你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微不可闻,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他只是将那枚鹰形佩饰在指间摩挲着,冰凉的精铁仿佛被他的体温焐热。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她那句近乎请求的话,周遭的喧嚣与他们之间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窘迫得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许久,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默默收回手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这是你的身家。」他的目光终于从佩饰上移开,落回她紧握着钱袋的手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汪寒潭。「不能乱花。」
话音落下,他随即转过身,将那枚鹰形佩饰收入怀中,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那本就该属于他。然后他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没有再给她任何眼神。她就这样僵在原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他拒绝了她的礼物,却又用最直接的方式保护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逃跑的希望。
「不行!那是我先、我先看上的,要送给夫君的。」
她急切地追了几步,声音因为焦虑而微微颤抖,打破了街市的喧嚣。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先看上的」,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顾行止前行的脚步骤然停住,他高大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静立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那停顿的动作,就足以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缓缓地转过身,狭长的凤眼垂下,视线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不耐,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冰冷的话语都更让她感到压力。他看着她,仿佛在审视她这份突兀的固执,唇线抿成一道坚硬的直线,久久没有说话。
就当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他会拂袖而去时,他却忽然向前踏了一步,那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从怀中重新拿出那枚鹰形佩饰,没有递给她,而是当着她的面,用不容置喙的力道,直接将它系在了自己的腰间。冰冷的精铁与深色的衣袍相映,那雄鹰仿佛真正找到了归宿,凌厉地展翅。
「你什么意思⋯⋯」
她的问题消散在空气中,因为他靠得更近了。高大的身影笼罩下,阳光被遮蔽,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传来的淡淡铁器味道。她被他眼中的深邃攫住,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他越来越近的温热,心跳如擂鼓。他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地、极有耐心地俯下身。
一个轻柔得近乎不存在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那触感温热而短暂,像一片雪花轻轻融化,却在她的皮肤上烧灼出滚烫的印记。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自己该有的身份,也忘了那句关于逃跑的念头。她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线梴锐利的下腭,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直起身子,重新拉开了距离,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只是她的幻觉。他的目光扫过她震惊得微张的唇,然后转向别处,语气平淡地开口。「回府了。」他没有解释那个吻的含义,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转身再次迈开脚步,却不忘维持着那能让她轻松跟上的速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