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吱呀一声响,在过于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李诗扶着门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陆慧颖正用一块湿毛巾按着额角的伤口,血还没完全止住,渗过毛巾边缘。
李勇强趴在折叠床上,背上的衣服撩起,露出一大片可怕的青紫色淤肿,他疼得龇牙咧嘴,正试着把一瓶红花油往后背倒。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诗……诗诗?”陆慧颖的声音劈了,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李诗没应,她挪进来,反手带上门,肩膀开始抖,起初很轻微,后来变成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陆慧颖冲过来,腿撞到椅子,砰一声响,她跪倒在李诗面前,手伸出去,碰到李诗的肩膀。“诗诗……你的脸……他们……他们把你……”
李勇强挣扎着想从折叠床上爬起来,他赤红着眼睛,拳头砸在床板上:“畜生!一群小王八蛋!老子跟他们拼了!”
“老李你别动!”陆慧颖回头吼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李诗的脸上除了巴掌印,还有指甲划出的血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去医院……”陆慧颖哆嗦着说,“老李,快,打电话叫车,去医院!”
“去什幺医院!”李勇强咬着牙,摸出那个屏幕碎了的旧手机,“报警!现在就报!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抢人打人!还有没有王法!”
“对,报警,报警……”陆慧颖像是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混着额角又渗出的血,流了一脸,“报警抓他们!抓起来!枪毙!”
“不能……报警。”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什幺?”陆慧颖没听清。
“不能报警。”李诗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为什幺不能报?!”李勇强吼起来,“他们把你害成这样!把你爸妈也打成这样!不报警?让他们逍遥法外?!”
“报警……没用。”李诗闭上眼,眼泪从肿胀的眼缝里流出来,“她说了……报警的话……下次……就去家里……”
“去家里……做什幺?”陆慧颖问,声音发飘。
“畜生……一群畜生!”他猛地从折叠床上翻下来,不顾背上的剧痛,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报警!必须报!”李勇强眼睛血红,像要滴出血,“我就不信了!这世道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了?!他们有钱有势是吧?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拉下来!”
她忽然爬起来,拿出手机,触碰下去,她颤抖着手,按下了“1-1-0”。
“喂?110吗?我要报警!我女儿被人绑架了!被打了!被……被欺负了!我们也被打了!地址是……”
警车来得比想象中快。两个警察,一老一少,穿着制服。老警察看着经验丰富些,少的看着刚从警校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
老警察皱了皱眉,示意年轻的去做笔录,他走到李诗面前,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小姑娘,能说话吗?告诉叔叔,发生什幺事了?”
李诗没动,也没看他。
陆慧颖扑过来,抓住老警察的胳膊:“警察同志!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就是那个许颜!是她!她带人把我女儿绑走的!打我们!你看把我闺女害成什幺样了!还有我男人,背上那伤!”
“许颜?”老警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哪个许颜?说具体点。”
“就是我女儿的同学!刚转学来的!家里有点臭钱就了不起了!无法无天!”李勇强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
年轻警察飞快地记录着,听到“许颜”这个名字时,笔尖顿了一下,擡头看了一眼老警察。
老警察没看他,继续问:“有证据吗?谁看见了?在哪里发生的?具体时间?”
“就在巷子口那边!下午四点多!好多人都看见了!他们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牌……车牌我没看清!”陆慧颖急急地说。
“巷子口有监控吗?”老警察问。
“我们……我们就是人证!我俩都被打了!我闺女被他们绑上车的时候,好多邻居也探头看了!你们可以去问!”李勇强说。
“还有照片!”陆慧颖忽然想起什幺,冲到李诗面前,“诗诗,你之前说的那些照片!是不是就是那个许颜拍的?是不是她传播的?你跟警察叔叔说!那就是证据!”
老警察看了李诗一眼,对陆慧颖摆摆手:“大嫂,别急,慢慢说。什幺照片?”
陆慧颖语速极快地把之前学校流传照片、他们去学校理论的事说了一遍,边说边哭:“……肯定就是她!除了她没别人!她就是用照片威胁我闺女!这次也是!警察同志,你们快去抓她!把她抓起来!”
“情况我们了解了。”老警察走回来,语气公事公办,“你们说的这个许颜,我们会去调查。但办案讲证据,光有人证不够,得有物证,比如监控录像,比如你们说的照片原件,或者能直接指向她的证据。打人的事,你们需要做法医鉴定,构成轻伤以上才能立案。至于绑架……”他看了一眼李诗。
“需要当事人详细陈述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过程、地点、时间,对方的具体行为和意图。现在当事人情绪不稳定,等好一点,我们再详细做笔录。”
“调查?还调查什幺?!”李勇强急了,“明摆着就是她!你们现在就去把她抓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这位同志,办案有办案的程序。”老警察语气严肃了些,“不是你说抓谁就抓谁,许颜这个人……我们会依法询问,但现在,”他看向李诗,“我建议你们先带孩子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尤其是伤情鉴定和……妇科检查,固定证据。这是最重要的。”
“还有,”老警察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一点,但内容更沉,“你们说的那个许颜,她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有些事,可能不像你们想的那幺简单,先顾好孩子和自己,检查做了,证据固定好,再说下一步。”
“我们会跟进这个案子。”年轻警察开口,试图安慰,“你们先带孩子去医院吧。”
警察走了。屋里又剩下他们三个。
陆慧颖呆呆地坐了一会,猛地站起来:“对,去医院!老李,走,扶诗诗起来!”
“我能走。”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李勇强忍着背痛,和陆慧颖一左一右架着李诗,慢慢挪下楼,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到他们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上了车。
“市医院。”陆慧颖说。
急诊室灯火通明,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各种奇怪味道混合的气味,晚上人不少,哭闹的小孩,呻吟的老人,焦急的家属。
他们挂了个综合急诊。值班的是个中年女医生。
“怎幺回事?”女医生问,声音没什幺起伏。
“摔……摔的。”陆慧颖下意识说。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示意李诗坐到帘子后面的检查床上。“家属外面等。”
陆慧颖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
帘子拉上。女医生戴好手套。“把衣服脱了。”
李诗手指颤抖着,开始解那几颗还没掉的衬衫扣子,脱掉衬衫,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胸衣,然后是裤子。
女医生脸上没什幺表情,只是仔细检查她身上的伤痕,掐痕,抓痕,淤青,特别是大腿内侧和胸口。
“躺下,腿分开。”女医生拿出窥阴器。
“配合检查,才能固定证据。”女医生声音依旧平淡,“不想让那些人逍遥法外,就配合。”
女医生取了些样本,放入密封袋,贴上标签。“初步看,外阴及阴道黏膜有撕裂伤和擦伤,具体程度等化验结果。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面部损伤。”她摘掉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去缴费,然后带她去打针。”
“打针?”陆慧颖凑过来。
“HPV阻断剂,还有破伤风,必要时用抗病毒和抗生素预防感染。”女医生开了单子,“尽快,72小时内有效。另外,建议报警后申请法医鉴定。”
打针在另一间处置室。护士是个年轻姑娘,。
“裤子褪下来一点,侧躺。”护士说。
李诗趴到窄床上,侧过身。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臀部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然后,针头刺入。
李诗咬着牙,没吭声。陆慧颖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掉下来,用手死死捂住嘴。
打破伤风针时也一样。尖锐的刺痛。
打完针,护士给了他们一些外用药和口服药,叮嘱了注意事项。走出医院时,已经是后半夜。冷风一吹,李诗打了个哆嗦。
回到家,没有人说话。陆慧颖打了盆热水,想给李诗擦洗一下身体。
李诗躲开了。“我自己来。”
陆慧颖和李勇强坐在客厅里,相顾无言。李勇强后背疼得厉害,但心里的火烧得更旺。陆慧颖按着额角,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不能就这幺算了。”李勇强哑着嗓子说,眼睛盯着地面。
李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出门。窗帘拉得死死的,不透一丝光。陆慧颖每天把饭放在她门口,有时端进去时是满的,端出来时还是满的,有时会少一点。
李勇强的背伤需要休养,没法去厂里上工,只能请了假在家躺着。陆慧颖超市的工作也不敢丢,白天去上班,下班回来照顾父女俩。
警察那边再没消息。陆慧颖打过两次电话去问,接电话的人总是说“正在调查,有进展会通知”,语气客气而疏离。
李勇强有时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处而疼得龇牙咧嘴,然后对着空气骂几句脏话,又颓然躺下。陆慧颖则变得更沉默。
打破伤风针后的第七天,需要去社区医院复查。陆慧颖请了半天假,陪着李诗去。
社区医院人不多。医生看了看李诗的伤口恢复情况,又问了问有没有发烧或其他不适。
“还行,按时涂药。”医生在病历上写着,“HPV阻断剂按时打第二针、第三针,时间病历上写了,别错过。其他药继续吃。”
走出社区医院,阳光刺眼。李诗下意识地眯起眼,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
“饿不饿?妈给你买点吃的?”陆慧颖小心翼翼地问。
李诗摇头。
两人默默往家走。路过街口的银行时,陆慧颖习惯性地走进去,想查一下卡里还剩多少钱——李勇强没法上工,她的工资要撑三个人,还有李诗的药费,很紧。
她把卡插入ATM机,输入密码,点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陆慧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她退出去,重新查了一遍。
还是那串数字。
她数了数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一百万?!
卡里原本应该只有几千块,是她这个月刚取的工资,还没怎幺用。现在,余额显示是:1,003,276.54元。
陆慧颖手一抖,卡差点掉出来。她猛地抽出卡,翻来覆去地看,是她的工资卡没错,卡号尾数她记得。
“怎幺了?”李诗站在旁边,察觉到母亲的异常。
陆慧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拉着李诗,快步走出银行,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才压着声音,颤抖地说:“卡里……卡里多了一百万。”
李诗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真的!我刚查的!多了整整一百万!”陆慧颖把卡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一块烙铁,“谁……谁打的钱?打错了?”
就在这时,陆慧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收到人民币1,000,000.00元转账,备注:大学学费。」
没有署名。
陆慧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慢慢擡起头,看向李诗。
李诗也看到了那条短信。
陆慧颖也猜到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声音发紧:“是……是柯希那孩子?”
“她……她怎幺知道……”陆慧颖喃喃道,忽然抓住李诗的手,“诗诗,这钱我们不能要!太多了!这……这怎幺还得起?你给柯希打电话,问问她,是不是打错了?咱们退回去!”
李诗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凉。
“退回去?”她轻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怎幺退?退回去,然后呢?”
“先回家。”李诗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