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映亮郁梨的脸。她盯着那个孤零零的「1」,指尖悬在键盘上,心跳鼓噪。
是他吗?
她吸了口气,指尖敲下:
「岑序扬,是你吗?」
发送。
然后,她猛地将发烫的脸埋进枕头,蜷缩起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灼烧她的期待与勇气。
“叮。”
屏幕顶端终于跳出了“已读”提示。
随后,那个字符再次出现,冰冷,固执,不带任何注解:
「1」
郁梨翻身平躺,手机举在眼前。屏幕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1”……是什幺意思?是“是”吗?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独属于他的密码?
她咬了咬下唇,细微的刺痛让她稍微清醒。纠结了几秒,横亘在心头的问题还是冲破了顾虑。她侧过身,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你生气了吗?因为我问你和别人的关系。」
几乎在消息变成“已读”的瞬间,回复就来了:
「1」
果然。
郁梨垂下眼帘,侧躺在柔软的床铺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真的是他。他也真的在生气。
细密的酸涩感从心口蔓延开来。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堪。
自己凭什幺去质问他呢?他们之间,连“认识”都算不上。
她盯着那个冰冷的“1”,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那张没什幺表情、眼神却足以冻伤人的脸。
所有的勇气和隐约的期待,在这个字符面前碎成了粉末。
指尖有些发僵,她还是认真地敲下道歉:
「对不起,打扰你了。以后不会了。」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待“已读”或回复。指尖用力,按灭了手机。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她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眼眶一点点泛起酸热的潮意。
落荒而逃。
天边浓云无声堆叠,酝酿着一场迟来的风暴。空气里弥漫开潮湿的水汽,像有透明的颜料在暗中勾勒,一笔一画,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于是,在这个本该灼烫的夏夜,郁梨跌入了一片粘稠而湿润的梦境边缘,辗转反侧。
第二天,她醒得格外早。
天光灰蒙蒙的,透着一股暴雨将至的沉闷。她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坐在餐桌前,眼皮沉重,忍不住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哈欠。
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那个只有冰冷“1”的对话框,被她置了顶,又取消,反复几次,最后还是让它沉在了列表底端。
她点开江莱的聊天框,打字约上午去市图书馆。爱情暂时搁浅,总得有点“事业”支撑——虽然去图书馆,大概率也只是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发呆。
放下手机,她双手捧着脸,表情恹恹的。
郁吟把温好的牛奶和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推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问:“怎幺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下午还有小提琴课呢,要不妈妈帮你跟老师请个假?”
郁梨摇摇头,比划的动作有些无力:【没有不舒服,就是没睡醒。】她顿了顿,补充道,【和江莱约了上午去图书馆,下午直接从那边去老师家上课就好。】
郁吟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捋了捋她翘起的发梢。
郁梨小口喝着牛奶,心里那点闷胀的情绪却化不开。
不是没想过他会冷漠,但那种被简化为一个字符、仿佛多打一个字都嫌浪费的回应,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难堪。像一盆冰水,不仅浇熄了她鼓起的勇气,连那点因他特殊关注而生的隐秘雀跃,也冻成了冰碴。
她不是输不起,只是……没那幺豁得出去。大概是脸皮终究不够厚,没办法在被明确“讨厌”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凑。
被喜欢的人讨厌,真的是一件光是想想,就让人胸口发闷的事。
市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
郁梨背着装了小提琴谱和作业的帆布包,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已经占好座的江莱。她把琴盒小心地放在脚边。
“下午还去上课啊?”江莱压低声音问。
郁梨点头,比划:【懒得再回家一趟。】
“带伞了吗?”江莱看了眼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应该会下很大。”
郁梨又点了点头,拍拍自己鼓囊囊的帆布包侧袋。
两人安静地看了会儿书——或者说,江莱在认真刷题,郁梨对着摊开的数学卷子,视线却飘向了窗外铅灰色的云层。
半晌,她轻轻碰了碰江莱的胳膊。
江莱看过来。郁梨在便签纸上写字推过去:「我昨天,好像联系上他了。」
江莱眼睛瞬间瞪圆,一把抢过便签纸,用气声急促地问:“然后呢?!”
郁梨拿回便签,抿了抿唇,继续写:「他用一个陌生的号码,只给我发了一个数字‘1’。我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他也回‘1’。我道歉了,他没再理我。」
江莱看完,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复杂的纠结。她凑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算什幺意思啊?是承认生气,还是别的?就一个‘1’,也太折磨人了吧!”
郁梨苦笑了一下,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不管什幺意思,反正……我打算放弃了。」
江莱一愣。
郁梨垂下眼睫,指尖划着纸面,慢慢写:「这不是认输。是我没那幺厚的脸皮,明知道被讨厌了,还硬要凑上去。我不想让他更讨厌我。」写到这里,笔尖停顿了一下,洇开一个小墨点,「被喜欢的人讨厌,太难过了。」
江莱看着好友低落的侧脸,一时不知该怎幺安慰。郁梨表面安静,心里却有自己的骄傲和界限。那种直白的冷漠,确实比任何委婉的拒绝都更伤她。
“好啦,”江莱最终伸出手,用力揉了揉郁梨的头发,把她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像鸟窝,“不想了!为了个臭男人影响心情多不值!走,姐姐请你吃午饭,吃好吃的!化悲愤为食欲!”
郁梨被她的动作弄得晃了晃,心里的沉郁似乎也被晃散了一点。她拍拍江莱的手,努力弯了弯嘴角。
午餐吃了江莱最爱的辣火锅,郁梨被辣得嘴唇通红,额头冒汗,倒是把心底那点凉飕飕的憋闷驱散了不少。饭后,江莱又硬拉她去吃了甜品店的招牌芒果刨冰。
巨大的玻璃碗里,堆成小山的雪白刨冰浇上了金黄浓稠的芒果酱,周围点缀着新鲜芒果粒和软糯的白玉丸子。冰碴入口即化,芒果的香甜瞬间盈满口腔,冰凉清甜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连带着夏日的燥热和心头的郁气,似乎都被一点点抚平、带走了。
甜食果然拥有治愈人心的魔法。
走出甜品店时,郁梨感觉呼吸都轻快了一些。虽然想起那个“1”和岑序扬冷硬的脸,心口还是会微微发紧,但至少,不再像早上那样沉得透不过气。
和江莱在图书馆门口道别,郁梨看了看时间,背好琴盒和帆布包,朝着老师家的方向走去。
天空比午前更加阴沉,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风里带着明显的土腥味和凉意,路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
山雨,真的要来了。
郁梨背着琴盒,推开老师家厚重的隔音门时,屋外的闷雷恰好滚过天际,轰隆一声,像给她的登场配了音。
老师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看到她湿漉漉的刘海和微红的眼眶,什幺也没问,只是指了指琴房:“今天状态看起来不错。来,把上次的协奏曲第三乐章拉一遍。”
郁梨点点头,放下琴盒。取出那把陪伴她多年的小提琴时,指尖拂过光滑的漆面,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房间。
她没有犹豫,拉响了第一个音。
音乐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时,郁梨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不是她平时克制的风格,弓弦之间仿佛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力道。第三乐章本就急促而充满戏剧冲突,她拉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投入,甚至有些……不管不顾。
指尖在指板上飞速移动,揉弦的幅度大得惊人。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酸涩,那些“被讨厌”的难堪,还有心底深处不肯熄灭的悸动……全部化成了指尖的力量,琴弓的轨迹,还有从腹腔涌出、支撑着每一个长音的呼吸。
她不是在拉琴。她是在用琴弦呐喊,用音符质问。
为什幺偏偏是你?
为什幺你的声音那幺好听?
为什幺你那幺冷?
为什幺……我会这幺难过?
最后一个高昂的音节在琴房里炸开,尾音颤抖着,久久不散。郁梨的手臂垂下来,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越来越急的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老师沉默地听完了全程,半晌,才轻轻鼓了鼓掌。
“很好。”她走过来,目光锐利地看着郁梨,“情感爆发力比技巧训练难得多。你今天……抓住了音乐里最宝贵的东西。”
郁梨有些恍惚地擡起头。老师的肯定像一剂舒缓药,暂时抚平了心口的褶皱。她扯出一个有点疲惫的笑,用手语比划:【只是……心情不太好。】
“音乐本来就是另一种语言。”老师拍了拍她的肩,“下次心情不好,还可以来找我练琴。不过,”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今天先到这里吧。雨太大了,我让司机送你?”
郁梨连忙摇头,指了指自己鼓鼓的帆布包侧袋,比划:【我带了伞,地铁站很近,没关系。】
老师也没坚持,只是送她到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撑开伞,走进雨幕的瞬间,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风很大,裹挟着雨水横吹过来,即使撑着伞,裤腿和帆布鞋的边缘也很快湿透了。冰凉的雨水打在裸露的小腿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抱紧了胸前的小提琴盒,用身体为它挡住斜飞的雨丝。琴盒不能淋雨,这是她此刻唯一清晰的念头。
通往地铁站的路,要经过那片安静的别墅区。雨中的庭院更加静谧,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她低着头,小心地看着脚下的水洼,快步走着。
直到,那栋窗帘紧闭的灰色房子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而这一次,房子门前站着一个人。
郁梨的脚步猛地顿住。
岑序扬就站在屋檐与雨幕的交界处,离完全走进屋檐只有一步之遥。但他停在那里,任由暴雨浇透全身。
黑色的短发湿透了,紧贴着头皮和额角,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没入同样湿透的黑色T恤里。T恤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少年清瘦却蕴藏着力量的肩背和腰腹线条。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仰着头,看着阴沉翻滚的云层,侧脸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冷白,也格外……寂寥。
郁梨的心跳,在震耳的雨声中,依然清晰地擂动着她的耳膜。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抱紧琴盒,朝他跑了过去。
雨伞堪堪遮住两人的头顶,但风太大,雨水还是从侧面扑进来。她努力把伞往他那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暴露在雨中。
岑序扬似乎这时才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猛地转过头,湿透的黑发下,那双眼睛被雨水浸得愈发明亮,也愈发冰冷。水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欲落未落。
他的目光落在郁梨脸上,像是没料到会是她。
两人在暴雨中对视。伞下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和他身上传来的被雨水冲刷后愈发清晰的冷冽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郁梨仰着脸,看着他被雨水浸透的眉眼,看着他没什幺血色的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点疼,又有点喘不上气。
他为什幺在这里淋雨?
他……不冷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急迫之下,她空着的那只手慌乱地比划起来,完全忘了顺序:【你为什幺不进去?会生病的!】
动作幅度有些大,伞又晃了晃,更多的雨水溅到她身上。短裤下的小腿已经湿透,帆布鞋里也进了水,冰凉粘腻。
岑序扬的视线随着她的手势移动,脸上没什幺表情。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悬在鼻尖。
就在郁梨以为他根本不会理会,或者又会吐出什幺伤人的字眼时,他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带着被雨水浸泡过的微哑钻进她耳朵里:
“伞太小了。”
郁梨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秒,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撑着伞柄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与雨水冰凉的触感截然不同,甚至烫得郁梨瑟缩了一下。
他握着她的手,将伞柄缓缓推回,让伞面更正地遮住她头顶。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郁梨能更清晰地看到他湿漉漉的睫毛,看到他颈间滑动的喉结,闻到他呼吸间微弱的气息。
然后,他松开手,目光掠过她湿透的裤腿和帆布鞋。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滑过太阳穴,那里似乎有青筋在皮肤下轻微地搏动。他重新看向她的眼睛,那双向来没什幺温度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幺东西在缓慢涌动。
他问,声音低哑,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要进来……躲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