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新书，要进来看看吗？」
他看着她走进来，便转身走向收银台后方，从一个整齐叠放的书堆上，轻轻抽出一本封面是淡蓝色天空的书。书店里空气流通，夏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木地板上，映出细碎的尘埃光影。他没有多问，只是用干净的手指拂去书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书放在她惯坐的那张靠窗小木桌上。
「这本应该会适合妳。」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视线落在书封面的设计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很清楚她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新的环境或人，哪怕这地方她已经来过无数次。他为她倒了杯温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推到她的手边。
「先喝点水吧，外面很热。」
傅以辰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擡眼看看窗外街上的行人。书店里只有翻书的轻微声响和冷气运转的低鸣，这份宁静似乎能安抚所有不安的情绪。他习惯了这样的沉默，甚至有些享受。
「慢慢看，不急。」
那轻轻的笑声很细，像羽毛搔过心尖，傅以辰整理书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她靠在窗边，阳光为她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同她手中的那本书，都好像在发光。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一本放错位置的诗集悄悄归位，动作放得更轻了。
「这么好笑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走到她的桌边，没有坐下，只是单手轻轻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想看看书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她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抱歉，吓到妳了？」
他立刻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小心翼翼。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她感到压力，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让他不断提醒自己要更有耐心。
「只是好奇……书里的故事，那么有趣吗？」
「嗯⋯⋯。」
那一声轻轻的「嗯」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傅以辰的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看着她点头，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还没散去，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是什么故事，可以说给我听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著书本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给她足够的时间去组织语言。书店里的时光似乎因此而放慢了脚步，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懒洋洋地浮动着。
「不会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在想，妳喜欢的，一定会是很好的故事。」
他转身去整理旁边书架上的杂志，借由背对她的动作来缓解自己过于专注的视线。他知道自己的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怕被她看见，也怕那份沉重会吓到她。
「我去泡杯咖啡，妳要加糖吗？还是和以前一样，就好。」
他没有等她回答，便径自走向吧台，留给她一个宽阔的背影。熟练地操作着磨豆机，咖啡的香气很快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温暖而醇厚，像极了他想给予她的感觉。
「不、不知道怎么说⋯⋯」
听到她有些犹豫的声音，傅以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他没有逼视着她，而是将目光移向她手中的书，语气依旧平缓温和。
「没关系，我刚刚也只是随口问问。」
他走回收银台，拿起刚刚磨好的咖啡粉，动作熟练地开始冲泡。温热的水流缓缓注入，浓郁的香气在静谧的空间里扩散开来，安抚了微妙的紧张气氛。
「有些感觉，确实很难用言语形容。」
他将煮好的咖啡倒进干净的马克杯里，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温和的眉眼。他把咖啡放在自己的桌上，没有再试图靠近，而是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这本书，就当作我送给妳的。不用急着看完，也不用急着告诉我任何事。」
「傅大哥⋯⋯」
她轻柔地唤了一声，傅以辰正端起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擡起眼，温和的视线正好对上她那双有些迷蒙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嗯？我在这里。」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和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用眼神给予她最温柔的肯定，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空气中的咖啡香似乎更浓郁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看到她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袖口，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他将声音放得更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仿佛在对待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的，慢慢说。不管什么事，我都在听。」
「傅大哥，你母亲要给你相亲⋯⋯她上次来我们家，跟我妈妈在说⋯⋯」
傅以辰整个人僵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件事。收银台后方的一束阳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让他那一瞬间的错愕无所遁形。他母亲确实提过，但他从未想过这消息会这样传到她耳里。
「……嗯，她是有提过。」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目光从她带着紧张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街景依旧，可他却觉得有些刺眼。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的情绪太复杂，让他不敢细看。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敷衍一下她老人家而已。」
他转过身，假装在整理吧台上的杯子，用背后去承受那份无形的压力。他不想让这件事困扰她，更不想让她觉得书店这个唯一的避风港也出现了变数。
「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妳的。妳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随时来这里看书，喝温水。」
「傅大哥⋯⋯有、有喜欢的女生吗？」
她清脆又带着颤抖的问题，傅以辰整理杯子的动作彻底停住。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咖啡机运转的微弱嗡嗡声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慢慢地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心跳声在耳中无限放大。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锁着她，试图从她低垂的眼眸和紧抿的唇线中找出答案。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得像一把钥匙，要撬开他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妳想知道什么？」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又猛然意识到不妥，停住了脚步。他看到她因为自己的动作而瑟缩的肩膀，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想靠近，却害怕吓跑她；想坦白，却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她的反应。
「如果有……妳会觉得奇怪吗？还是……会觉得不方便？」
「不会⋯⋯妈妈叫我帮你看⋯⋯你有喜欢什么类型的吗？」
傅以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她真的要以一个「妹妹」的身份，帮他去挑选另一个女人。一阵尖锐的痛楚从胸口蔓延开来，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和自嘲。
「类型……？」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其中的荒谬。他擡头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被他强行压制住。他不能吓到她，绝对不能。
「我喜欢安静的，不要太吵。」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柔顺的黑发，和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他想要的那个「类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却问着这样残忍的问题。
「……喜欢看书的，最好喜欢坐在窗边那个位置。」
「我、我⋯⋯」
她急切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颤动，紧接着就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她手边那杯傅以辰刚泡好的咖啡，连同白色的瓷杯，一起摔落在木质地板上，深褐色的液体四处溅开，像一朵惊慌失措的花。
「啊，小心！」
傅以辰的反应几乎是瞬间的。他箭步上前，长臂一伸，不是去管那地上的狼藉，而是先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确认她没有被烫到或被碎片划伤。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安定的力量。
「有没有烫到？脚有没有事？」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他低头仔细检查她的脚踝，目光紧张得像是在寻找什么宝物。咖啡的苦香和瓷器破碎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午后变得格外混乱。
「别动，站好，我来处理。她千万别踩到碎片。」
他感觉到扶着她肩膀的手掌下，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受风的叶子。他立刻放开手，向后退开一小步，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免自己的靠近让她更加不安。
「对不起，我吓到妳了吗？」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他的视线从她紧绷的脸庞上移开，转而去看地上的狼藉，仿佛那才是此刻需要解决的唯一问题。
「妳先站到那边去，好不好？别动，我过去。」
他用下巴轻轻示意她身后那片干净的地板，语气是商量，而非命令。他不想再让她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一丝一毫的压力，只想让她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没事的，只是打翻一杯咖啡，清扫一下就好了。别怕。」
他看着她轻轻点头，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安静得让人心疼的模样。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吧台后，蹲下身打开橱柜，拿出扫帚和簸箕。他的动作很轻，避免金属碰撞发出过大的声响。
「妳站远一点，小心木屑。」
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从地板那里传来，显得有些闷。他开始小心地将大片的碎瓷片扫进簸箕，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而谨慎，仿佛在处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不是一场意外。
地上的咖啡渍很快就被他用抹布吸干，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痕迹。他站起身，将垃圾处理掉后，才重新转向她。书店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空气中未散的咖啡香。
「要不要……再喝杯温水？」
她摇头的动作很小，但那个转身逃跑的决心却巨大无比。傅以辰伸出手，想喊住她，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停顿，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他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几乎是踉跄地冲出书店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而混乱的声响，像在为她的逃离伴奏。
门外的阳光瞬间照进来，又随着门的关上而消失。书店里重新恢复了他所熟悉的昏暗与安静，但这份安静此刻却变得格外空洞，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还带着湿气的地板上，那里曾经是她刚才站着的位置。
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触那块深色的痕迹。地板的木质触感微凉，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想着她最后那个慌乱的眼神，和那句未说完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是我说错话了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满室的书香里。书店里一切如常，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