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将两人收拾干净，何文宇匆匆套上衣服，抱着昏睡的姐姐走出浴室。客厅里的父亲已经不见踪影，大约是回房休息了。
奇怪的是，父亲的风湿病明明严重到让他常年卧床，今日却罕见地走出卧室，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是不是父亲的身体开始变好了呢？
姐姐回来后，妈妈也减少了发病的频率，他也不再有自残的冲动，是不是一切都在变好了？
何文宇不清楚，但他一直坚信姐姐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说不定现在也是，只是化作一颗福星护佑着家里。
何文宇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面对面拥入怀中。他不敢闭眼，只是贪婪地凝视着她的睡颜，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却惊觉地发现，竟然染上了温度。
明明是一缕鬼魂，却开始有了活人的体温。随即他便联想起那些荒诞的民间故事，什幺女鬼为重塑肉身而吸取活人阳气、借阳还魂的故事。
可他非但没有胆怯，反而莫名愉悦。若姐姐真是这样的女鬼，那他便是被她亲自选中的宿主，是被她依赖的养分...
嗯...那他定要把自己的阳气尽数奉上。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一个弟弟，竟然整日肖想与亲姐交欢，简直禽兽不如。
可每当忏悔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紧闭的双眼，纤长的睫毛，微张的唇瓣，无一不在引诱他再度堕落。
姐姐从来舍不得真的责怪他，所以...他应该不算禽兽吧？
他这样想着，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心安理得地将人搂得更紧。而经过一场激烈情事，就连那张以往让他失眠的硬板床也仿佛有了魔力，很快就将他带入梦乡。
梦中，他变回那个小小的自己，被淡淡的馨香包围，擡头望去，是姐姐弯弯的笑眼。
“这幺大的人了还怕黑？”
记忆中的何文姝这样调侃，手指温柔地梳理他的头发。
年幼的他羞红了脸，把脑袋埋进那片柔软的胸脯。那里有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不是雨季那发霉的湿冷，有姐姐独有的气息。
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份隐秘的依恋，这种超越亲情的渴望，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滋长，幻化成一种朦胧的情愫，牵引着他不断靠近。
“咳咳...”
家里的隔音有些差，父亲半夜的咳嗽声总会隐隐约约地传来。他又会联想到老师上课讲过的知识，天真地问，
“姐姐，爸爸会死吗？”
孩童总是这样，仅仅是学到一个词，就会不管不顾地使用起来。
何文姝沉默了一瞬，随即把弟弟抱得更深。他看不清姐姐的脸，只能听到她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宇，人总会死的。妈妈会，爸爸会，我也会，小宇也会...”
他不懂，死究竟是什幺呢？为什幺老师说人都会死，姐姐也这幺说呢？
于是他急切地追问，仿佛只要知道去处，死亡就没那幺可怕了。
“姐姐，那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何文姝思考了很久很久。
“嗯...人死后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好人的话，会进天堂，坏人就会下地狱。”
“天堂是什幺地方呀？”
“是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的地方。没有病痛，没有雨季，永远都是晴天。”
“唔...那，那我们死了之后，怎幺过去呢？我们会一起过去吗？过去之后还会见到你们吗？”
面对弟弟一连串的问题，何文姝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不把这样残忍的答案告诉他。而是编造了一个美丽的童话，娓娓道来。
“小宇，你想一想，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就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但是呀，是不是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又会醒过来了？”
小男孩点点头。
“其实死亡就是一场很长很长的睡眠哦，有一个掌管生死的神，叫死神。祂会把每一个死去的人放在一艘很大很大的船上，我们在船上睡着，死神就会在这个时候摇着船，带我们去那个很远的地方...”
“那我们还会醒过来吗？”
何文宇急切地打断她。
“当然会。”
何文姝在弟弟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就能见到最重要的人了。”
“唔...妈妈是好人，爸爸也是好人...”
小男孩掰着手指数着，
“他们都会去天堂对不对？所以我们也要做好人对不对？”
“对呀，这样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就都能在天堂团聚了。”
他又突然兴奋地擡头，
“那死神长什幺样啊？是不是像庙里的神仙那样？”
“死神啊...”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应该是...很高很大的人吧...”
小孩的精力总是无限的，一遇上他感兴趣的话题，就会不停地追问，可何文姝明显没有这样的精神。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何文宇的问题却一个接一个：
“那死神凶不凶？他摇船的时候会不会很颠？天堂里有没有糖果...”
没有得到回应，小男孩这才发现姐姐已经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蜷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小脑袋里却还在想着姐姐的话。
“可我想一直都见到姐姐，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被死神带走...”
他苦恼地嘟囔着，又盯着姐姐看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死神很高很高，他现在还打不过死神。但是姐姐说过，睡觉是一个好东西，可以长高高。
爸爸很高，所以可以保护妈妈；姐姐很高，所以也可以保护他。那他要是长得比爸爸还高，是不是就可以保护一家人了？
想到这，他在姐姐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晚安姐姐。我会好好睡觉，长得很高很高，保护你们不被死神带走。”
随着小男孩闭上双眼，这个遥远的梦就这样消散了。何文宇的意识回笼，可先到来的不是睁开的双眼，而是滑落面颊的热泪。
姐姐，可我不想和你分开。
哪怕是死亡，我也不想和你们分开。
尽管成长的何文宇清楚地知道，姐姐当年关于死亡的描述不过是一场美好的童话，可他还是忍不住接着这个幻想继续往下。
上一次，是因为十三岁的他还太过弱小，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推上死神的船，渐渐与自己远离。
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否长成了能与死神抗衡的力量，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带走他的家人。
哪怕是死亡，哪怕是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