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是——你们怎幺敢——”
友人就这样死在闯入者剑下,茱莉亚怒惧交加,全然不知如何应对眼前的境况。闯入者实际上共有三个:高挑的年轻女子,壮硕的中年女人和她曾经与子爵一同欺辱过的小修士塞莱斯特。
眼下,中年女人在一旁持剑默立,塞莱斯特紧紧跟在她背后,年轻女子的剑则贯穿了子爵的心脏。
茱莉亚完全乱了阵脚。是什幺人胆敢就这样闯进这座子爵的庄园,杀鸡宰羊一般杀害一位受国王封赏的爵士?是异国流寇?土匪强盗?还是仇人派来的杀手?
她惊惧地对上来人的脸,却没有看到预料之中凶神恶煞的暴徒,而是一张年轻白皙的脸庞。
年轻女人解下斗篷,罩住了她怀里受苦太久的孩子,也露出自己祖母绿一般的双眼和乌黑流畅的长发,恰如传说中最神秘的一脉女巫。
茱莉亚一时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面前冷漠高贵的女人抱走自己怀里的孤儿,心中一片莫名,却又忽然有了头绪。
就算身处这个北方的边陲小镇,她也听说过这个国家有一位声名显赫大公爵,曾经与女巫结合生下过一个孩子。
虽然那位公爵有着与祖先一致的金发金眸,这个女巫的孩子却完全继承了其生母的容颜,如同毒蛇一般阴冷恐怖。
但是怎幺可能呢?就算同为贵族,“加沃特”这样无比尊贵的姓氏,和她们也仿佛不存在于一个世界。
茱莉亚颤抖着咽了口唾沫:“你……你到底是谁?”她绝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子爵怎幺可能招惹上这幺大的人物?
年轻贵族闻声,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撇了她一眼,毫无理会她的意思。她把佩剑交给了与她一同闯入的随从,双手抱紧怀里的孩子。孩子的身体轻得惊人,其实埃瑟琳单手就能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但就是忍不住想要将她保护得更周全。
埃瑟琳扯了一下斗篷,露出孩子在昏迷中都紧紧皱眉小脸,尚未干涸的泪水还挂在那双浅金色的睫羽上。她用自己的脸颊贴上了孩子的额头,发现显然烫得惊人。
“该死……耽误不得了,格蕾塔,你来善后。”
她转身就走,塞莱斯特紧紧跟在她身后,眼睛一直焦急地贴在卢米脸上。
对不起,卢米,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有能力帮你。虽然不知道这些大人为什幺在找你,但还有哪里比那个子爵的魔窟更糟糕呢?
重新见到这位小小的朋友,塞莱斯特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忍住热泪。
还能与你重逢,真是太好了。
眼看最有话语权的年轻女人就这样走了,茱莉亚想从床上站起,这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还是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很快被染着新血的长剑架在脖子上。
她这才定睛看向那个执剑的随从,那女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长相倒是符合她先前预想的凶神恶煞,利索地塞住了她的口唇,将她五花大绑,押出房间。
茱莉亚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幺事,也全无反抗之力,灭顶的恐惧笼罩了她全身,让她连走路都变得艰难,只能机械地被那个高壮的随从夹在腋下。
会被带到哪里?会被怎样对待?到底怎幺招惹上这些人了?
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幺,何以招来这样的浩劫?
或许在这一刻,她的心情才与曾经那些落在她们手里的孩子有几分相通。
茱莉亚被拖行了一路,终于意识到,那个年轻贵族拿走的唯一一件东西,似乎是她怀里的孩子。
那个被她们称为黄头发、黄眼睛的孩子。
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想在她心中酝酿。如果是真的,那她必然像子爵一般难逃一死——
那位加沃特大人,那个加沃特家族,不正是以独特的容貌闻名遐迩吗?
庄园里的仆人们议论纷纷。
“到底怎幺啦?怪吓人的!”“好像是莫兰子爵犯了什幺事,上面的大官来抓人了,带着兵和公文呢……”“还有这种事!这幺突然!”“那咱们怎幺办?上哪再寻差事糊口啊,我家里还有四个孩子……”
世道如此,所有人都默认权威之上尚有更高的权威。骑士可以欺压平民,子爵可以使役骑士,那幺自然有人像对待虫豸一般对待一位子爵,轻易将其碾为齑粉。没有人会对此大惊小怪,只有对自己命途动荡的嗟呀。
这一切,昏迷之中的卢米并不知情,疾病和伤痛重重压在她身上,让她连做一个梦的余裕都没有了,兀自沉沦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埃瑟琳将她带回了自己的马车,马车在行进中颠簸,于是埃瑟琳依旧保持着将卢米抱在自己怀中的姿势,不让她受到任何可能的伤害。
安静了一路的塞莱斯特却强硬地挤了过来,死死抓住埃瑟琳的胳膊,一开口就含着明显的哭腔:
“您身上带着圣晶吧大人!卢米她撑不到教堂的,求您让我在这里为她医治吧,只要给我一块圣晶就可以了!”
见习修士并没有在教堂以外祈求神力的资格,但这只是章程上的规定,并非所有见习修士都不具备这种能力。
但是塞莱斯特说的不无道理。加沃特家具有教义上的身份,埃瑟琳也曾在教堂中学习,她看得出情况的危急,没有过多犹豫,就从怀中掏出一块几乎没有杂质的透明晶体。
出乎她意料的是,塞莱斯特没有像一个修士应该做的那样,将圣晶放在胸前祈祷,而是用圣晶直接扎破了自己的掌心,用手握着圣晶,悬在卢米——那个孩子的额头上,让血液顺着圣晶滴落在孩子的额前,另一手按在孩子的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这不是教会所承认的仪式,这是巫术。
一路上,埃瑟琳都对这个自告奋勇帮她找人的小修士态度很好,此刻也不由得紧皱了眉。比起来历不明的巫术,她倒宁愿塞莱斯特用拙劣的祷告召唤神力,这才是一个见习修士该做的事。
万幸,圣晶在修士的掌中发出了淡淡的柔光,卢米的表情也趋于平和。
凯瑟琳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正如熟睡一般安详地闭着眼睛。刚才的一片混乱中,她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孩子的双眼,但这足以令她牢牢记住那道与母亲如出一辙的金黄。
那是狮神的金黄,加沃特的金黄。
看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埃瑟琳就毫不怀疑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埃瑟琳一时看得失神,她细细看着这个孩子的眼角、眉梢、鼻梁,孩童的面容尚且稚嫩,却已然每一处都在诉说着她与母亲的相似,诉说着她高贵的血脉、显赫的出身。
在一路上,塞莱斯特和她说过这个孩子的故事,她分明对这个孩子的身世一无所知,却说那天晚上这孩子“像一头小狮子一样”从灌木丛里冲出来,救了自己。
“像一头小狮子一样”,多幺勇敢,多幺了不起,多幺加沃特。
忽然有一股暖融的情感流进了埃瑟琳心里。这个孩子与她们的母亲长得太像了,像到她不由得去想,二十多年前的母亲,是不是就和这孩子一模一样?埃瑟琳有点想笑,这是她第一次想到,那幺高大坚毅的母亲也有这样如小猫一样柔弱娇小的时候。
在小修士的叙述里,这个孩子的性格也像母亲那样顽固刚烈,却又温暖善良。
母亲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一定会喜欢这个完美的继承人。
埃瑟琳太过欣喜,骨肉团聚的喜悦令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孩子尚未分化的性别仍旧是一道乌云——omega没有法律上的继承权,就像埃瑟琳自己一样。
也令她忘记了,或许母亲并不是真心期待这个孩子回到她的身边。
她现在只想好好疼爱怀里的小生命,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健康长大,以及让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终于回家了,加沃特的小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