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的工地比白天安静,也比白天冷得多。
十月底的夜风从空旷的工地穿过,带着刀子似的凉意,刮在脸上生疼。
周林弯下腰,双手抓住水泥袋的边缘,膝盖发力,两百斤的水泥袋稳稳落在肩上。
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练,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弯腰、发力、起身、迈步,一气呵成。
水泥袋的棱角硌在肩胛骨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六年了,那层皮肉早就磨成了茧。
“林子,你这扛法伤腰!”老张在后面喊,“悠着点!”
周林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塔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整个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弯曲的脊背和沉重的脚步都清晰可见。
他把水泥卸在指定位置,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气。
汗水从额角滑落,在脸上冲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转身往回走。
老张凑过来,递了根烟。周林摆摆手:“不抽。”
“年轻人还是少抽点好。”老张挑眉,给自己点上烟。
周林没说话,弯腰去搬下一袋。老张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林子,你妹妹比赛了吧?那个什幺奥数?”
“嗯。”周林应了一声,水泥袋又上了肩。
“真出息。”老张感叹,“等妹妹上了大学,你就可以喘口气,到时候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我家那口子有个表妹,在超市收银,人挺老实,要不要见见?”
周林脚步顿了顿,肩膀上的水泥袋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些:“暂时没这个心思。”
“你呀,”老张叹气,跟在后面,“别把所有心思都放妹妹身上。她之后总要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是。”
周林没有回答。他把水泥放下,直起腰,站在灯光下。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
他的脸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眉眼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
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有几缕被风吹乱。
他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精致的、养尊处优的好看,而是被生活打磨过的、带着粗粝感的英俊。
眉骨高,显得眼神很深,而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沉默的倔强。
老张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你说你,长得也不差,干活又踏实,怎幺就不肯找个人呢?”
周林没接话,只是擡头看了一眼塔吊的方向。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我去那边看看。”他说,转身往建材堆走去。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这孩子唉。
凌晨两点,工间休息。
工友们三三两两蹲在避风的地方,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周林一个人走到建材堆旁,在水泥袋上坐下。
工地安静了些,只有塔吊偶尔转动的声音和远处搅拌机的低鸣。
他靠在身后的钢筋架上,从内口袋里掏出什幺东西。
周林目光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
那是一张照片——周雨初中毕业时拍的。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镜头笑得腼腆。
阳光照在她脸上,头发被风吹起几缕。那时候她才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像在抚摸她的脸。
“林哥,电话!”有工友在那边喊,“你手机响半天了!”
周林回过神,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妹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睡意,软软的,“哥,你没事吧?”
周林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往后靠了靠,声音放轻:“没事。怎幺还没睡?”
“醒了,看你还没回有点担心。”她的声音含糊,像是刚从梦里出来,“还没下工吗?你那边冷不冷?”
周林擡头看了看塔吊上的灯,又看看自己呼出的白气。不冷,他想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还行。”
“骗人。”周雨嘟囔,“工地晚上肯定冷。你多穿点,别感冒。”
“嗯。”
“喝水了吗?别光喝凉的,对胃不好。”
“喝了。”
“那你什幺时候回来?”
周林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会儿。你睡,别等我。”
“我醒了就睡不着了。”妹妹的声音里有点委屈,“哥,你快点回来。”
周林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
他能够想象妹妹蜷在被窝里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好。”他闭上眼睛,说,“我尽快。”
“那你小心。”
“嗯。睡吧。”
简短的通话结束后,周林握着手机,回想刚刚妹妹说话时隐约透露的依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罪恶感淹没。
他想,妹妹依赖哥哥,天经地义。
但他作为哥哥,又为何也在依赖妹妹、想妹妹呢。
他知道这种依赖不正常,知道这种牵挂已经超出了界限,可他戒不掉。
就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明知浮木也会沉没,却不敢松手。
周林看着手机上被妹妹挂断的通讯界面,久久没有动,直到屏幕暗下去。
老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子,开工了!”
周林把手机收好,站起身。夜风又吹过来,凉意渗进衣服里。
下半夜的工作中,周林格外小心,他知道自己不能出事,因为妹妹还需要他。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每一个疲惫的夜晚。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向那堆还没搬完的水泥。
弯腰,发力,起身。
水泥袋又上了肩。
他的脚步依然稳,脊背依然直。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被吸收。
塔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深沉,薄唇紧抿,目光越过夜色,不知道看向哪里。
也许是那栋还没盖好的楼。也许是远处看不见的家。
也许,是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
老张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凌晨四点多才下工。
周林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几颗残星闪烁。
他打开门,客厅的灯依然亮着,但这次妹妹没在沙发上。他轻轻推开她房间的门,看见她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周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凌晨微弱的白光渐渐透过窗帘,给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灰色。
周雨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一边。周林轻步走过去,轻轻帮她盖好,手指不经意拂过她的脸颊。
这个动作轻得像羽毛,周雨没醒。如果她睁开眼,看见哥哥站在床边,肯定会迷迷糊糊地说:“哥,你回来了。”
周林站在床边,看着她安宁的睡颜,心里涌起一种近乎虔诚的情感。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这个安静的时刻,和这个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人。







![[守护甜心+兄战]混乱](/data/cover/po18/777741.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