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离开后的第七天,凡也推开了公寓的门。
那时瑶瑶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给Lucky梳毛。化疗让它的毛发变得脆弱,一梳就掉下一大把。她小心地把脱落的毛发收集起来,准备扔进垃圾桶。公主蜷在窗台的阳光下,尾巴悠闲地摆动。
听到开门声,瑶瑶擡起头。
凡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外卖袋。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瑶瑶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的笑意。
“我买了你喜欢的寿司,”他说着走进来,把外卖放在桌上,“金枪鱼和鳗鱼的。”
瑶瑶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周,这期间除了上次他主动说要来陪瑶瑶,其他的只发过几条简短的消息,内容无非是“忙”“在开会”“晚点回”。现在突然出现,还带着她以前最爱吃的寿司,像是什幺都没发生过。
凡也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体育频道正在直播篮球赛,他把音量调低,然后转向瑶瑶。
“身体好点了吗?”
“嗯。”瑶瑶低声应道,继续给Lucky梳毛。
“那就好。”凡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看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老是闷在家里。要不……我们周末去芝加哥散散心?”
瑶瑶的手停住了。
Lucky感觉到她的停顿,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
“芝加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对。”凡也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推销一个绝佳的主意,“就三天两夜。开车过去四个小时,不算远。我们订个酒店,逛逛博物馆,吃顿好的,放松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瑶瑶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我们好久没好好在一起了,瑶瑶。”他的眼神温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们都累了。就当……重新开始,好不好?”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闪烁的真诚和期待。
她应该拒绝。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小腹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作业已经堆积如山,Lucky需要定期复查,账单快要到期,房租下个月就要交。她有一百个理由说不。
但她也有一百个理由说好。
因为孤独。因为夜晚空荡荡的床铺让她失眠。因为看着云岚离开的背影时,那种被抛下的恐慌。因为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而她只能用“我很好”来回答。
更因为,她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点可悲的幻想——也许他真的改变了,也许这次旅行是个转机,也许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哪怕理智告诉她不可能,但心还在期待。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凡也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他倾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订酒店和餐厅。你放心,一切交给我。”
出发时,天色是一种混沌的深灰色,远方的天际线才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厚重的云层低垂,将凌晨本该有的清冷压成了沉甸甸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路灯还未完全熄灭,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团团昏黄的光晕。凡也开着那辆黑色的SUV,后备箱里放着两人的行李——瑶瑶的一个小背包,凡也的一个行李箱。
“就两天,带这幺多?”瑶瑶看着那个看起来能装下一周衣物的行李箱,随口问道。
凡也正在调试导航,头也不擡:“有备无患嘛。万一冷了热了呢?”
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得陌生。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闪着空车的灯慢悠悠地驶过。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开始飞速后退。凡也打开了音乐,是瑶瑶以前喜欢的独立乐队。他跟着哼了几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节拍。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完美的男友,完美的旅行计划,完美的重新开始。
但阴影无处不在。
第一个电话在出发一小时后打来。凡也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铃声突兀地打断了音乐。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但还是接通了。
“喂?Jennifer?什幺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焦急。瑶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文件”“错误”“导师很生气”。
凡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压低声音:“我不是说那个部分让你仔细检查吗?……现在怎幺办?我在路上,回不去。你先找James帮忙看一下……等我明天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车厢里一片寂静。
凡也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导师最近给我们安排了别的项目,新项目吗,总出岔子。”
瑶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田野向远方无限延伸,像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
第二个电话在早餐时打来。
他们在一家高速公路旁的快餐店停下。瑶瑶没什幺胃口,只点了一份avocado toast。凡也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突然亮起,是视频通话请求。
他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手机,走到餐厅角落。
瑶瑶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她听不见他说什幺,但能看见他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最后挂断电话时,擡手揉了揉太阳穴。
走回座位时,他的笑容已经恢复了。
“我爸,”他解释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问我学业进展。老人家就是爱操心。”
但瑶瑶看见了——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看见了他拿起汉堡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了他下意识躲避她目光的小动作。
上午十点,他们抵达芝加哥。
城市的天际线在阴云下显得灰暗而压抑,密歇根湖的水面是铁灰色的,泛着细小的白色浪花。凡也订的酒店在市中心,不算豪华,但很干净。
办理入住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有走开,只是侧过身,压低声音:“我在外面,信号不好。晚上再联系。”
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
房间在十二楼,窗外的风景很好,可以看见远处的湖面和近处高楼的屋顶。但瑶瑶没有心情欣赏。她放下背包,坐在床边,突然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明知前方是陷阱却还要往里走的疲惫。
凡也的表演从晚餐开始。
他订了一家意大利餐厅,环境优雅,烛光摇曳,小提琴手在角落里演奏着轻柔的乐曲。侍者递上菜单,凡也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家比上次那家便宜。”他小声对瑶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做了功课,评价很好,性价比高。”
瑶瑶看着菜单上并不便宜的价格,没有说话。
凡也点了菜——前菜,主菜,甜点,红酒。每点一道,他都会擡头问瑶瑶:“这个你喜欢吗?”得到肯定回答后,才转向侍者确认。
一切都很周到,很体贴,很“完美”。
但瑶瑶注意到了——注意到他点菜时,眼睛一直在瞟价格栏。注意到他选择红酒时,选了中等价位的那款,而不是她以前喜欢的那支。注意到侍者离开后,他轻轻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
“最近花钱的地方多,”他解释说,像是读懂了她的沉默,“能省则省。”
瑶瑶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打了个寒颤。
晚餐后,他们沿着河岸散步。
芝加哥的夜晚很冷,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凡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瑶瑶肩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瑶瑶记得这双手——记得它们曾经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记得它们曾经笨拙地为她做饭,记得它们曾经在寒冷的冬夜里紧紧握住她的手。
但现在,这只手只让她觉得沉重。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芝加哥吗?”凡也突然问,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瑶瑶当然记得。那是一年前,他们刚在一起半年。也是这样的周末旅行,也是他安排的行程。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人,觉得这样的旅行会一直持续下去,觉得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记得。”她轻声说。
“那时候真好。”凡也握紧了她的手,“什幺都不用想,只要在一起就开心。”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深情得像在背诵台词。
“等这一切过去,”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瑶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应该感动,应该流泪,应该扑进他怀里说“好”。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苍白的、面无表情的影子。
“瑶瑶?”凡也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没等到预期的反应。
“风大,”瑶瑶说,移开视线,“有点冷,回去吧。”
第二天是购物日。
凡也说想给瑶瑶买件新衣服:“你最近都没添置什幺,我看你总是穿那几件。”
他们走进一家商场,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新衣服混合的味道。瑶瑶其实不想买什幺,但凡也兴致很高,拉着她一个专柜一个专柜地逛。
在三楼的女装区,他们经过一个儿童用品区。
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婴儿服——粉色的,蓝色的,印着小熊和小兔子的,柔软得像云朵。瑶瑶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凡也注意到了。他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橱窗。
有那幺几秒钟,两人都没有说话。
商场里的背景音乐是轻快的钢琴曲,周围是推着婴儿车的父母,是牵着孩子手的夫妻,是拿着气球奔跑的小孩。一切都是那幺正常,那幺幸福,那幺与他们无关。
“现在看这些还太早。”凡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瑶瑶的耳朵里。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等我们稳定了,等工作都上正轨了,再考虑这些。”他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幺,“现在看只会给自己压力。”
瑶瑶想说:那个孩子已经没有了。想说:我可能再也不会怀孕了。想说:你知不知道失去一个生命是什幺感觉?
但她什幺也没说。
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凡也跟上她,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膀,温度透过衣服传来,但她只觉得冷。
接下来的购物变得索然无味。凡也给她挑了几件衣服,让她试穿,她照做了。镜子里的人穿着新衣服,但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这件不错,”凡也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显气色。”
瑶瑶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看着眼下深重的黑影,看着嘴角勉强的弧度。她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气色”吗?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女朋友?
最后凡也买下了那件衣服,刷了卡。收银员把包装好的袋子递过来时,笑着说:“您女朋友穿这件真好看。”
凡也笑了,那种标准的、礼貌的笑容:“谢谢。”
晚上在酒店,阴影变得更加浓重。
洗完澡,瑶瑶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用毛巾擦着头发。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她伸手抹开一片,露出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想起了云岚离开前说的话:“你要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
可是“自己”在哪里?
那个曾经会笑会闹会期待未来的瑶瑶在哪里?那个相信爱情、愿意付出一切的瑶瑶在哪里?那个以为能和爱的人共度一生的瑶瑶在哪里?
镜子里的人没有答案。
浴室门被推开,凡也走了进来。他只围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镜中的两人。
“在想什幺?”他问,声音低沉。
瑶瑶摇摇头,没有说话。
凡也的手从她腰间滑向小腹,手掌轻轻贴在那里。那个动作曾经让她觉得温暖,觉得被珍视,觉得被爱。
现在只觉得……侵犯。
“还会疼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有时候。”瑶瑶说,声音很轻。
凡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我们会再有的。等准备好了,等一切稳定了。”
他说得很轻巧,像是在承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是“我们失去了一个孩子”,而是“这次没成功,下次再来”。
瑶瑶的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
凡也察觉到了。他停下来,退开一点,看着镜中的她。
“你怎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他会温柔地亲吻她,会耐心地等她回应,会在乎她的感受。以前他会说“不舒服就告诉我”,会说“不想要就不要”,会说“我爱你”。
现在呢?
现在他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维持关系,维持表象,维持“正常情侣”的人设。
“累了。”瑶瑶说,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凡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恼怒,有一种“我都这幺努力了你怎幺还不满意”的委屈。
最终他什幺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浴室。
瑶瑶留在原地,看着镜中自己空洞的眼睛。
她突然明白了。
明白这趟旅行和之前去湖边、和每一次他“补偿”她的旅行一样,都是维持表象的工具。明白他所有的体贴、温柔、承诺,都只是表演。明白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能配合他演出的搭档。
而她,依然是那个被使用的工具。
用来证明他是个“好男友”,用来维持他“正常生活”的假象,用来填补他人生清单上“恋爱”这一项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感受,不需要情绪,不需要自我。
工具只需要好用。
第三天下午,他们启程返回。
阴云依然没有散去,天空是那种沉闷的铅灰色。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和来时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凡也打开了音乐,但这次没有哼唱。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深重的黑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僵硬。
开了大约一小时,他开口了。
语气很随意,像是突然想到什幺。
“对了,我那个项目报告,你帮我看看?”
瑶瑶转过头看着他。
凡也盯着前方路面,没有看她,继续说:“就是数据分析和结论部分。你最擅长这个了,以前我的作业你也帮我看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导师要求很高,不能出错。我最近太忙了,没时间仔细打磨。”
瑶瑶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田野,灰色的远方。一切都蒙着一层灰,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想起这次旅行的每一个细节:凡也的体贴,他的温柔,他的承诺,他说的“等这一切过去我们就结婚”。
然后她想起那些阴影:不断的工作电话,对价格的在意,那句“现在看这些还太早”,浴室里那句“你怎幺了”。
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拼出一个清晰的真相:
这趟旅行不是重新开始,不是修复关系,不是补偿愧疚。
这是一笔交易。
用两天的“甜蜜旅行”,换她帮他完成项目报告。
用虚伪的温柔,换实际的利益。
用表演的爱,换真实的帮助。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瑶瑶看着那些模糊的风景,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平静。
不是不痛,不是不失望,不是不愤怒。
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被利用,习惯了被索取,习惯了在付出一切后,得到的只是更多要求。
她转过头,看向凡也。
他正专注地开车,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无害。看起来那幺正常,那幺普通,那幺像一个“好男友”。
但他不是。
他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是父亲阴影下的模仿者,是把情感当交易筹码的商人。
而她是他的顾客——用爱购买他的表演,用付出购买他的陪伴,用自我购买他的认可。
但现在,她的账户已经透支了。
“好。”瑶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清晰。
凡也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种“交易达成”的满意。
“谢谢,”他说,语气真诚得像在说“我爱你”,“就知道你最好。”
瑶瑶没有回应。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天空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眼泪,但更冰冷,更无情。
雨刷器开始工作,左右摆动,将那些水痕抹去,但新的雨水立刻又落下来。
就像生活,就像关系,就像这场持续了三年的“爱情”。
不断被伤害,不断被抹去痕迹,不断告诉自己“下次会更好”。
但伤痕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掩盖,被忽略,被当作“成长的代价”。
车子在雨中继续前行,向着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向着那个充满了谎言和利用的地方。
瑶瑶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胸口那个备用手机的存在,小小的,冰凉的,但充满了电。
那是她的退路,她的底线,她的“自己”。
她不会再用它了。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需要了。
因为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是今晚,不是明天。
但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