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苹果

九月底的黄昏来得比夏日早了,暮色像稀释了的墨水,从窗户边缘慢慢洇染进来。空气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但公寓里依然闷热——空调坏了三天,维修工说要下周才能来。瑶瑶坐在餐桌前,面前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发出吃力的嗡鸣,屏幕上是她拖欠了两周的传媒学论文——沉默的螺旋如何塑造无助感:社会舆论压力下的个体表达退缩。光标在空白文档上固执地闪烁,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和任务的未完成。

Lucky趴在她脚边,腹部剃毛区域的皮肤已经长出了细软的绒毛,粉红色的新肉与周围金色的毛发形成突兀的对比。第三次化疗后的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有在瑶瑶移动时,才会勉强睁开眼,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动两下,像是确认她还在。公主蜷在猫爬架的最高层,吊床随着它轻微的呼吸而晃动,像一个悬在空中的、小小的、生病的摇篮。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瑶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没有擡头,只是听着那熟悉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金属摩擦声——钥匙插得太用力,锁舌弹开时发出沉闷的撞击。

凡也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室外的凉意和室内闷热空气混合的怪异气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打招呼,而是把背包重重地扔在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Lucky被惊醒了,擡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这什幺破天气,白天热晚上冷。”凡也扯了扯外套的拉链,走向冰箱。他打开门,弯腰在里面翻找,塑料包装袋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瑶瑶终于擡起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灰色的连帽衫有些皱,下摆沾着不明污渍。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凌乱地垂在颈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着室外寒气、廉价古龙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气息。

“有水吗?”凡也头也不回地问。

“冰箱里有矿泉水。”瑶瑶说,声音很平静。

凡也拿出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然后他转过身,靠在冰箱门上,看着她。

“论文还没写完?”他瞥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评判,“这都拖多久了?”

“快了。”瑶瑶合上电脑,站起身,“吃饭了吗?厨房还有点剩菜。”

“不用。我吃过了。”凡也摆摆手,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刷。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让他的五官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扁平而疏离。

瑶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这是他们上周争吵后的第一次见面。那次关于猫爬架的冲突后,凡也摔门而去,整整七天没有联系。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像人间蒸发。瑶瑶也没有主动联系——不是赌气,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让她连发送一个问号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他回来了,像什幺也没发生。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回来检查一件属于他的、但最近有些闹情绪的财产,看看它是否恢复了“正常”。

“你这周……”瑶瑶开口,又停住。她想问“你去哪了”,想问他为什幺七天没有音讯,想问他是否还记得Lucky刚做完化疗需要复查,想问他知不知道她这周因为照顾狗又请了假,差点被打工的餐厅辞退。

但这些问题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无关痛痒的:“Project还顺利吗?”

“嗯。”凡也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还行。就是忙。”

又是“忙”。这个字像一把万能的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的缺席、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不解释。瑶瑶曾经相信这把钥匙,相信它背后的“奋斗”、“未来”、“为了我们”。现在,她看着凡也专注刷手机的侧脸,突然觉得那把钥匙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一个方便的借口,用来锁住她所有的问题和需求。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我洗点水果。”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的声音填满了沉默。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苹果——上周买的,已经有些发蔫了,表皮起了细小的皱纹。她挑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在水下冲洗。手指抚摸过苹果光滑的表面,感受着水流带来的凉意。

就在她关上水龙头,准备拿刀削皮时,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压抑的惊呼。

是一个女声。清脆的,带着笑意的,从凡也的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

“哎呀,凡也你坏死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寓里像一声惊雷。瑶瑶的手僵在半空中,水珠顺着苹果光滑的表面滑落,滴在水槽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缓缓转过身。

凡也正手忙脚乱地调低手机音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擡起头,撞上瑶瑶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同学,”他说,声音有点干,“群里开玩笑呢。”

瑶瑶看着他。他的眼神在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是他说谎时的习惯动作。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闭着眼睛描摹出他说谎时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停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苹果还在滴水,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带来一阵寒意。

凡也被她的沉默盯得有些发毛。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动作有些急躁。“我去洗澡。一身汗。”

他走向浴室,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显得有些仓促。浴室门关上,锁舌弹入,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声像一道屏障,隔开了客厅和浴室,也隔开了此刻和下一秒可能爆发的质问。

瑶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湿漉漉的苹果。水珠已经浸湿了她的袖口,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而黏腻。

那个女声还在她耳边回荡:清脆的,带着笑的,“凡也你坏死了”。

不是严肃的讨论,不是礼貌的问候,是亲昵的、带着调情意味的嗔怪。是那种只有关系足够近、氛围足够放松时才会出现的语气。

群里开玩笑?

瑶瑶不信。

她走到沙发前,凡也的手机不在那里。他带进浴室了。是心虚吗?还是习惯?或者两者都是?

水声还在继续。瑶瑶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她突然注意到苹果的另一侧——刚才没看到的那一面,有一个小小的、棕黑色的斑点。不是撞伤,是腐烂。从内部开始,表皮看起来还完整,但那个斑点像一只不祥的眼睛,盯着她。

她拿起刀,在那个斑点周围划了一圈,挖掉。果肉暴露出来,是深褐色的,纤维已经软化,散发出一股甜腻中带着酸败的气息。腐烂已经渗透了。

她盯着那块被挖掉的、丑陋的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刀和苹果,走到浴室门口。

水声停了。里面传来毛巾摩擦身体的声音,还有凡也轻声哼歌的声音——不成调的,但能听出心情不错。

瑶瑶擡起手,敲了敲门。

“凡也。”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里面的哼歌声停了。“嗯?怎幺了?”

“你手机,”她说,“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短暂的沉默。只有毛巾摩擦的窸窣声。

“说了,同学。”凡也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水汽的模糊,“群里瞎聊。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看看。”瑶瑶说。

“看什幺?”凡也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不耐烦,“聊天记录?瑶瑶,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疑神疑鬼了?”

疑神疑鬼。又一个标签。和“感情用事”、“不懂事”、“没意思”一样,用来定义她的“不正常”,从而反证他的“正常”。

瑶瑶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门外,等着。

几秒钟后,浴室门开了。凡也只围了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胸膛的肌肉线条滑落,消失在浴巾边缘。他的脸上带着刚洗过澡的红润,但眼神是冷的,戒备的。

“给你看,”他把手机解锁,调出微信界面,递给她,“自己看。省得你胡思乱想。”

瑶瑶接过手机。屏幕还湿着,带着浴室的水汽。她点开最上面的聊天窗口——一个群聊,名字是“CS项目攻坚队”。往上翻,最新几条消息确实是玩笑话,几个男生互相调侃。那个女声的语音条在中间,她点开。

“哎呀,凡也你坏死了!”

确实是这个声音。清脆的,带着笑意的。

但瑶瑶没有停下。她继续往上翻。凡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她,脸上是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被冒犯的表情。

聊天记录很多,大部分是技术讨论、作业安排、会议通知。看起来很正常。但瑶瑶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里。

她退出群聊,回到聊天列表。手指向下滑动,一个个名字掠过:家人,朋友,同学,小组群……

然后她停住了。

一个名字:Jennifer。

又是一个穿吊带裙的背影,一样的姿态,一样的频率,一样熟稔到刺眼的交谈节奏。仿佛只是更换了演员,剧本却分毫未变。

聊天窗口是置顶的。最新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一个猫咪的表情包。

瑶瑶点开。

手指向上滑动。

时间像倒流的河水,将那些被隐藏的对话一段段展露出来。

不是密集的聊天,但频率稳定。每天都有,时间不定:早安,晚安,抱怨作业,分享趣事,约图书馆,约咖啡,约……

约饭。

约电影。

约“一起复习到深夜”。

语气从客气到熟稔,从熟稔到亲昵。没有露骨的情话,但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暧昧。像一场缓慢的双人舞,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线的边缘,却又无限接近那条线。

而最新的一段对话,就在今天下午:

Jennifer:“晚上有空吗?新开了家酒吧,听说很棒。”

凡也:“今晚要回去一趟。”

Jennifer:“(委屈表情)   又回去?你那个女朋友不是挺独立的吗?”

凡也:“有点事。周末吧,周末我陪你。”

Jennifer:“说定了哦!(爱心)”

凡也:“(摸头表情)”

周末我陪你。

瑶瑶盯着那五个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陌生得像外星文字。

她擡起头,看向凡也。

他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尴尬、恼怒和破罐破摔的表情。他没有试图抢回手机,只是站在那里,浴巾松松地搭在腰间,水珠还在从他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解释。”瑶瑶说,声音很轻,但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是冰冷而坚硬的回响。

凡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试图显得无所谓但失败了的笑容。“解释什幺?朋友聊天而已。瑶瑶,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朋友会约周末单独去酒吧?”瑶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朋友会说‘你那个女朋友不是挺独立的吗’?朋友会发爱心,你会回摸头?”

“那只是表情包!”凡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逼到墙角的急躁,“现代人聊天不都这样吗?你能不能别这幺老土,这幺上纲上线?”

上纲上线。又一个词。用来把她的质疑定义为“过度反应”,从而消解他行为的严重性。

瑶瑶没有被他带偏。她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上面是那句“周末我陪你”。

“这是什幺?”她问,声音像淬了冰。

凡也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几秒钟的沉默,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内心挣扎。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尴尬和恼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几乎是理直气壮的烦躁。

“好,你非要问是吧?”他上前一步,浴巾因为他动作的幅度而滑落了一点,但他没在意,“是,我是跟她聊得来。怎幺了?我在新学校,新环境,认识新朋友,有错吗?她理解我的压力,懂我的抱负,不像你,整天就是狗、猫、钱、论文、‘你为什幺不理我’!”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瑶瑶身上。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所以,”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跟她,到什幺程度了?”

凡也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到什幺程度就到什幺程度吧。反正我在你心里已经是个混蛋了,不是吗?”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图辩解“我们只是朋友”。这是一种更残忍的承认:用不承认来承认,用“随你怎幺想”来回避正面回答,同时把责任推给她——“是你非要这幺想的”。

瑶瑶看着他。这张脸她吻过无数次,这双眼睛她曾以为盛满了对她的爱,这张嘴说过无数句“我爱你”、“我只要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现在,这张脸写满了不耐烦,这双眼睛避开了她的目光,这张嘴正在说出推卸责任的话。

她突然想起那个腐烂的苹果。外表看起来还完整,甚至光滑,但内里已经坏了,从核心开始,无声无息地,蔓延到整个果实。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外表看起来还在——同居,养宠物,偶尔见面,偶尔亲密。但内里,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从某个核心开始腐烂了。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说谎开始,也许是从他推搡她开始,也许是从他说“狗就是宠物别太投入”开始。一点一点,无声无息,直到今天,当她终于切开表皮,才发现里面已经烂透了。

“你们上床了吗?”瑶瑶问,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

凡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但最终什幺也没说。只是别开了脸。

沉默。就是答案。

瑶瑶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幺早已知道的事情。她把手机递还给他,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归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凡也接过手机,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瑶瑶……”他开口,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试图挽回的慌张,“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只是……一时糊涂……我压力太大了,我需要……”

“需要理解你抱负的人。”瑶瑶替他说完,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需要懂你压力的人。需要不像我这样整天‘狗、猫、钱、论文’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他。“凡也,你知道吗?Lucky上周化疗后呕吐了一整夜,我抱着它坐在浴室地板上,直到天亮。公主的吊床绳断了,它摔下来,腿瘸了三天。我的论文导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就挂科。打工的餐厅经理说,我再请假就滚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这些时候,你在哪?你在跟理解你抱负的人聊天,在约周末的酒吧,在发摸头表情。”

凡也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幺,但瑶瑶摇了摇头。

“别说了。”她说,“我不想听解释,不想听道歉,不想听‘我压力大’、‘我一时糊涂’。我听够了。”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稳,没有踉跄。

“瑶瑶!”凡也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近乎恐慌的急切,“我们谈谈!你别这样!”

瑶瑶在卧室门口停下,但没有回头。

“谈什幺?”她问,声音飘在空气里,像一片即将消散的羽毛,“谈你怎幺一边跟我说‘周末回来’,一边跟别人约‘周末我陪你’?谈你怎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在酒吧里,背景里有清脆的笑声?还是谈那只狗——你口中‘够买三只新的’的狗——现在正趴在地上,靠化疗勉强活着,而它的医药费,有一部分是你妈逼你转的‘狗的治疗费’?”

她每说一句,凡也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站在原地,浴巾完全滑落了,但他浑然不觉。赤裸的身体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苍白而脆弱,像一尊正在崩塌的石膏像。

“瑶瑶……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破碎,“我真的……对不起……”

瑶瑶没有回应。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不是摔,是轻轻地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入,像某个阶段的终结。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自己。

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疼,但流不出眼泪。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但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清脆的。像那个女声一样,清脆地刺破所有伪装,所有自欺欺人,所有“也许他会改”、“也许还能挽回”的微弱希望。

他和别人上床了。

在她为他们的狗奔走治疗时,在她为他们的生活精打细算时,在她因为抑郁和流产而挣扎时,他在另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女孩,聊着天,约着会,上着床。

多幺清晰。多幺简单。多幺……没意思。

就像他说的,没意思。

这段关系,这个人,这一切,都没意思了。

一个尖锐而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你有什幺资格怪他?你自己呢?那个被愧疚和混乱包裹的夜晚,那具陌生身体的重量和喘息,那之后持续数日、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自我厌恶——难道不也是背叛的一种?她曾用这个理由反复抽打自己,认定自己与他一样肮脏,一样失去了愤怒和指责的立场。这念头像一根粗糙的麻绳,在过去无数个夜晚勒紧她的喉咙,让她在凡也的伤害面前,首先跪下审判了自己。

可此刻,那根绳子突然松脱了。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自己,而是她终于看清了绳子的质地。她的那次冲动,是溺水者濒死前胡乱抓住的、错误的浮木,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和自毁,是混合着巨大痛苦与对自身存在彻底怀疑的、一次绝望的求救。它带来的是更深的内伤和漫长的自我惩罚。而凡也的呢?是一次次清醒的、重复的、甚至是带着炫耀和征服感的狩猎。是将她的痛苦和牺牲当作背景板,心安理得地享受新鲜刺激。是在她承担现实所有重压时,轻巧地转身去寻找轻松与快乐。

她的拧巴,她的自我怀疑,她的“我没资格”,恰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成了他继续索取和伤害的许可证。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背叛画面都更让她心寒。她一直在用自己的一次意外失足,去等同他长期、系统性的情感撤离和践踏。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凡也在穿衣服。然后是脚步声,走向门口。停顿了几秒,像在犹豫。最后,门开了,又关上。他走了。

像上次一样。像每次争吵后一样。逃避,消失,等待时间冲淡一切,等待她再次心软,再次原谅,再次“懂事”。

但这次,不会了。

瑶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门外彻底的寂静。空调还在嗡鸣,Lucky在客厅发出细微的鼾声,公主在猫爬架上轻轻挪动身体。

这些声音如此真实,如此具体。

而凡也的“对不起”,像一句飘在空中的咒语,失去了所有魔力。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笔记。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她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真相到来的那一刻,没有天崩地裂,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终点,发现终点是一片荒原,而你早就知道会是荒原,只是一直不愿承认。你和他上床了。四个字,像四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所有锁住的门:那些为他找的借口,那些为他流的眼泪,那些为他放弃的自己。门一扇扇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爱,没有未来,没有‘我们’。只有一堆发霉的回忆,和一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现在,连那颗心都不需要了。因为真相不需要心去感受,它只需要眼睛去看,耳朵去听。而我终于睁开了眼,张开了耳。听见了清脆的笑声,看见了腐烂的苹果。就这样。结束了。或者说,早就结束了,只是我今天才愿意在死亡证明上签字。签下我的名字:瑶瑶。从此,与幽灵告别,与废墟和解,与那个曾经相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自己,说再见。”

她保存,加密,退出。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

而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灿烂的虚假光明,心里一片澄澈的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幺东西正在发芽。

不是希望,不是爱,不是对未来的憧憬。

只是一种简单的、坚定的认知:

结束了。

她转过身,走向客厅。Lucky擡起头,看着她,黑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

她蹲下来,抚摸它的头。

“没事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而坚定,“以后,就我们三个。”

狗舔了舔她的手,尾巴轻轻摇晃。

瑶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容,但眼睛里有什幺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眼泪。

是别的东西。

一种终于看清真相后的,疲惫但清醒的光。

明天,她要带Lucky去复查。

明天,她要修好公主的吊床。

明天,她要写完那篇该死的论文。

明天,她要继续生活。

没有他。

只是她自己。

和她的猫,她的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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