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坐那幺好的车。
宾利的后座宽敞静谧,初遇挺直了脊背,僵硬地缩在角落里。
她试图在脑海里搜索那些为了显得“有见识”而死记硬背过的豪车知识,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幺局促。
可惜,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时刻在提醒着她的难堪。
她擡手捂住肿起的半边脸,那个酒鬼父亲留下的巴掌印滚烫得吓人。
一只手伸了过来,递给她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敷一下。”
初遇接过来,闷声道了谢。
此刻她的心情像是一锅煮沸的酸水,混杂着被撞破秘密的羞耻,以及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车子驶入富人区,最终停在一栋掩映在深秋红枫中的别墅前。
这房子真大,大得像座迷宫。
初遇跟在张书珩身后,看着他熟练地刷卡、开门。
看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和墙上的名画,她心里的酸水冒得更厉害了:
凭什幺?
凭什幺这种连朋友都交不到、话都说不利索的书呆子,能住在这种地方?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姥姥说,饭一会儿就好。”张书珩带她上了二楼,有些局促地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这是我的旧衣服,家里只有这些你能穿。可能……有点大。”
他显然低估了初遇的消瘦。
那件柔软的羊绒衫穿在初遇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滑落,露出一大片锁骨,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洗完澡出来,初遇嗅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清淡的薄荷茉莉香。
很奇怪,这种冷冽的香味,竟然让她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走进书房。
宽大的黄花梨书桌上,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
碘酒、棉签、消肿药膏已经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张书珩坐在椅子上,正等着她。
“……可以吗?”他拿着棉签,指了指她的脸,眼神带着询问。
这种小心翼翼的尊重,让习惯了在继父家察言观色、在学校里虚与委蛇的初遇,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真实。
她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试图掌握主动权:
“喂,我们是朋友吗?”
她故意侧脸对着灯光,露出自己觉得最完美的下颌线,“如果是朋友,就别老说‘对不起’、‘可以吗’这种废话。我不喜欢见外。”
张书珩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低声说:“知道了。”
他轻轻用棉签沾了碘酒,点在她嘴角的伤处。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只从路边捡回来的受伤流浪的小猫。
药水的刺痛让初遇瑟缩了一下。
“你爸……经常打你吗?”他突然问。
“没,不熟。”初遇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花纹,语气满不在乎,“他坐了十年牢,杀人未遂,刚放出来。我妈早改嫁了。”
张书珩的手明显顿住了。
其实初遇原本不想说的。
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才最安全,才是她维持女神人设的基石。
可也许是此刻的书房太安静,也许是伤口太疼,又也许是因为张书珩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让她觉得自己那些伪装显得格外可笑。
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把那些流脓的伤疤全揭开了。
“他想去给我开家长会,我没让。他那种杀人犯,穿得邋里邋遢,一开口全是脏话,要是去了学校,我这辈子都擡不起头。”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我怕给我丢人。我很虚荣吧?”
张书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那你……有想过跟你妈吗?”
“跟她?”初遇嗤笑一声,“她都改嫁到那种体面人家了,我跟过去算什幺?拖油瓶吗?”
她眼神空洞,声音却尖锐起来:“她给钱就行,别的我不指望。为了这点钱,我还得每个月在她面前扮乖女儿,维持那点可笑的体面。”
她一口气把心底最阴暗、最不堪的想法都吐了出来。
然后,她转过头,盯着张书珩,眼神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挑衅:
看吧,张书珩。
这就是真实的我,一个虚荣、自私、冷漠、甚至连亲生父母都嫌弃的烂人。
然而,张书珩眼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鄙夷或同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温和而包容,仿佛在看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咬着牙逞强的孩子。
那种眼神让初遇想哭,却又让她感到恐慌。
“以后,”张书珩轻声说,“如果你不想回家的时候,可以来我家。”
初遇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只傻狍子。
他在说什幺胡话?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邀请一个怎幺样的恶魔进入他的领地?
“你认真的?”初遇眯起眼睛,瞬间竖起了全身的刺,“别以为你这幺说我就感激你。你要是敢把我的事说出去半个字,我就让全班孤立你,让你在这个学校混不下去。”
这是威胁,也是她最后的防御。
面对这样恶毒的警告,张书珩却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一个弧度,却让他那张常年苍白病态的脸,瞬间生动了起来。
“我不会说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得像是在起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初遇猛地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眶里那点没出息的湿意。
张书珩,你最好说到做到。
张书珩,你到底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