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像极了病人瞳孔扩散后残留的最后一抹浑浊。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拥挤的一家三甲医院,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那是廉价消毒水混合着陈旧尿骚、馊掉的盒饭以及某种更为隐晦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长椅上的皮革早已磨损得露出底下的黄色海绵,像是被无数焦躁不安的指甲硬生生抠烂的。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佝偻着身子坐在那里,手里死死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纸张。那不是钱,是一张张早已过期的欠条,还有几张被眼泪晕染得模糊不清的缴费催款单。
她的背脊弯曲成一张承受不住重压的残弓,三个月前,这背虽然微驼,却还有着支撑这个家的力气。而如今,那头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枯草般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身旁的老伴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脚边散落着几只空了的药盒,那是几款没有商标的国产替代药,药盒被捏扁了,像两只被踩碎的蟑螂。
“老人家……”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麻木,但更多的是无奈。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并没有伸手去扶,因为在这个地方,下跪是最不值钱的姿势。
“不是我不救。这三个月,你们尽力了,我们也尽力了。”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新的欠费单递了过去,动作轻得像是在递一张判决书,“抗排异的进口药,必须每天吃。现在已经断药两周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里早已流不出泪,只有两行干涸的泪痕挂在满是褶皱的脸颊上,像两条干枯的河床。她张了张嘴,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声音:“大夫……我儿子……我儿子真的寄钱回来了……警察说查到了……查到了……”
“那也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医生摇了摇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低声道,“准备后事吧。”
三个月。
九十个日夜。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李伟的消失不过是一粒尘埃落入了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但在警方的卷宗里,这桩失踪案早已因为线索中断而被搁置在满是灰尘的铁架最底层。唯一的记录只有银行流水上那两笔突兀的巨款——三十万,五十万,警方调查到这笔钱来自一家境外医疗慈善机构,这个机构很神秘,除了名字再也查不到任何信息。那笔钱来得蹊跷,去得更是决绝,全部打入了医院的账户,然后在大海捞针般的治疗费中化为乌有。
在所有人的眼里,包括医生、亲戚,甚至是调查的警察,那个叫李伟的男人,是因为不堪忍受巨额债务和病重女儿这个无底洞,选择了最懦弱也是最残忍的方式——遗弃。
“作孽啊……”蹲在墙角的老汉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用拳头狠狠砸向坚硬的水泥地面,“养了个畜生……畜生啊!”
……
病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那张窄小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少女。
那个曾经会在父亲怀里撒娇、有着明亮眼眸的“妞妞”,此刻只是一具被浮肿和溃烂吞噬的躯壳。因为失去了昂贵药物的压制,排异反应如同失控的野火,肆虐着她每一寸肌肤。原本合身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此刻因为身体的极度浮肿而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崩开线头。皮肤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狰狞地蜿蜒着,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黄色的组织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她还没有死,但也仅仅是没有死而已。
十八岁的生命,在弥留之际,竟然爆发出一股最后的力量。她费力地转过头,脖颈处发出骨骼摩擦的轻微脆响。那双深陷在浮肿眼窝里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口。
她在等。
或者说,她在恨。
那个男人说过:“爸爸去搞钱。”
那个男人说过:“等爸爸回来,我们就换最好的药。”
可是三个月了,门口除了换药的护士和催款的医生,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熟悉的、带着汗味和烟草味的身影。
“妞妞……”爷爷不知何时挪到了床边,那双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想要去握孙女的手,却又怕碰破那脆弱的皮肤。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你爸……你爸他在国外……回不来……他没不要你……”
少女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爷爷苍老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依恋,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那是洞悉了谎言后的失望,是生命即将燃尽时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怨毒。
她知道,他在撒谎。
她是被遗弃的累赘。
就在这股绝望的死气几乎要将整个病房冻结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那个冷漠的主治医,也不是那些行色匆匆的小护士。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护士长,鬓角斑白,穿着一身洗得发黄却异常整洁的护士服。她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还露出一把给孩子剪指甲用的小剪刀的圆头。
她叫老黄,是这里的“老人”。在医院这种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地方,大多数医护人员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她不同。她的脸上没有那种职业化的冷漠,反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慈祥与坚毅。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床边,无视了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轻轻坐在了床沿。
少女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盯着她,像是一头受伤的小兽。
老黄伸出手,那是一双干燥、温暖、指腹带着薄薄老茧的手。这双手在过去的三十年里,送走过无数孤寂的灵魂,也迎接过无数新生的啼哭。她没有丝毫嫌弃,轻轻握住了妞妞那只浮肿、冰凉、渗着粘液的手。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那只粗糙的手掌,缓缓流淌进少女早已僵冷的血脉。
那不是药物带来的麻痹,而是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抚慰。在这一瞬间,少女脑海中那个父亲离去时身上那股甜腻、恶心、让她作呕的香气——那是魅魔特有的迷幻气息——竟然被这股温暖驱散了。
“孩子。”
老黄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穿透了乌云的第一缕晨曦。
“别恨了。恨太沉,你这小身板,带不走。”
少女原本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角的肌肉抽搐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老黄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迷路了。”老黄看着少女的眼睛,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妄与真实,“那是他的错,是他弄丢了回家的路。但这不代表你不值得被爱。你看,爷爷奶奶还在,我也在。”
这句话,像是一道神谕,瞬间击碎了少女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
“因为我是累赘,所以爸爸不要我”——这个折磨了她三个月、让她在每一个深夜里痛不欲生的念头,在这双温暖大手的包裹下,终于崩塌了。
眼泪顺着她浮肿的眼角滑落,划过溃烂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但她眼中的怨毒却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凉到了极致的释然。
她不想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背负这份沉重的恨意上路。
少女费力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她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慈祥的老人,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不恨……”
她的目光越过老黄的肩膀,看向那扇依然空荡荡的门,眼神逐渐涣散,焦距一点点拉长,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但……我也不等了……”
“告诉他……我不痛了……”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微弱起伏的绿色波浪线,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拉直,发出了一声刺耳而漫长的长鸣——
“嘀——————————”
这声音尖锐得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病房内凝固的空气。爷爷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爆发出来,但在那之前,老黄已经轻轻俯下身,将少女依然温热的身体拥入怀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没有带着对父亲的诅咒堕入黑暗,而是带着一丝来自陌生人的尊严,闭上了眼睛。
而这也意味着,那个迷失在欲望迷宫里的男人,彻底失去了被原谅的可能。他被自己的女儿,在精神上,永远地、彻底地“遗弃”了。
……
同一秒。
维度之外,六号公馆。
这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一种奢靡到令人窒息的幽香。
富丽堂皇的餐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冷冽的光辉,将长桌上那精美的银质餐具照得寒光闪烁。
长桌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只精美绝伦的银盘。盘中没有任何珍馐美味,只有一枚鹅蛋大小的结晶体。
那是一枚黑红相间的“蛋”。
黑色如深渊,红色如凝血。它在灯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璀璨却又妖异的光芒,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仿佛里面封印着某种尚未平息的呐喊。
一团不可名状的浓稠黑暗,违背了光影的物理规则,从主座的虚空中缓缓浮现。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活着的阴影,却又在那阴影深处裂开了无数只猩红的眼睛。
黑影并没有实体的手,但那枚“灵魂蛋”却自动漂浮起来,缓缓没入那团黑暗之中。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不,那更像是灵魂被碾碎时的呻吟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片刻后,黑影中传来了一声满足却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叹息。
“尝到了吗?”
那个声音仿佛直接在人的脑髓中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
“这不仅仅是‘傲慢’的味道。”
黑影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在回味那绝妙的口感。
“还有一种名为‘彻底徒劳’的苦涩回甘……真是极品。”
“他以为牺牲自己能换来家人的幸福,以为自己是个忍辱负重的英雄。但他因为沉溺于快感,忘了带回哪怕一分钱的‘战利品’。他拼尽全力,献祭了肉体,出卖了灵魂,最终却成了杀死他女儿的帮凶。”
黑暗中,那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股残忍的愉悦。
“这种‘自我感动的荒谬’,这种拼尽全力却一无所获的绝望……果然,只有最纯粹的徒劳,才能酿出最甘甜的灵魂蜜酒。”
……
公馆的另一角。
阴暗幽深的走廊,墙壁上挂着昂贵的油画,每一幅画里的人物眼睛似乎都在随着过路者转动。
在走廊的转角处,一个灰色的身影正跪在地上。
那不再是一个人,甚至很难称之为生物。
即使是最卑微的奴隶,眼中也会有疲惫或麻木的神采。但这具身体——编号3072——他的眼中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原本属于“李伟”的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Polo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统一制式的灰色麻布工装。那布料粗糙得像是一块裹尸布,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只有左胸口处,深深烙印着一串焦黑的数字:No. 3072。
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完全萎缩,皮肤紧紧贴在颧骨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皮革质感,仿佛体内的水分已经被彻底榨干。
此刻,这具干尸般的傀儡正拿着一块雪白的抹布,极其小心、极其精确地擦拭着走廊边的一只青花瓷瓶。
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每一次擦拭的力度、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程序。
曾经的李伟,是个企业的中层骨干,他最讨厌的就是“无效劳动”。他曾经无数次在会议上强调效率,强调结果。
但此刻,他正在进行着一场永恒的无效劳动。
那瓷瓶明明已经一尘不染,光洁得能映出人影,但他依然在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在那早已干枯的大脑深处,在那已经被黑影吞噬殆尽的灵魂残渣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道死循环的错误指令——
“努力工作……”
“赚钱……”
“救妞妞……”
他擦得那幺小心翼翼,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如果他还需要呼吸的话。他那双枯枝般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生怕弄坏了这昂贵的花瓶。因为潜意识告诉他,弄坏了要赔钱,赔了钱,就没钱给妞妞治病了。
殊不知,在这个维度的彼端,他想救的人,已经因为没钱,即将变成一捧灰烬。
这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惩罚。
这是永恒的奴役。
……
“嗒、嗒、嗒。”
清脆的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个穿着笔挺定制西装的男人正大步走来。他约莫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名为“精英”的自信气息。
他一手拿着手机,正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训斥着电话那头的下属,语气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李伟。
“我不管过程!我要的是结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公司养你们是干什幺吃的?”
男人的身边,挽着一位绝世美人。
那正是阿欣。
此刻的她,穿着那件纯白水手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她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脸上挂着那一抹标志性的、清纯而又妩媚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冷漠得像是一潭死水。
两人走到拐角处。
正跪在地上擦拭花瓶底座的灰色傀儡,因为过于专注那道并不存在的灰尘,挡住了大半个过道。
精英男的脚步顿了顿,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像垃圾一样挡路的灰色东西,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他没有选择绕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强者给弱者让路的道理。
“滚开!”
精英男猛地擡起那双锃亮昂贵的皮鞋,狠狠一脚踢在了傀儡的肋骨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枯木撞击在石头上。
傀儡单薄的身躯被这一脚踢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然后像一堆散了架的积木般滑落下来。手中的抹布飞了出去,落在远处。
没有惨叫。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一丝疼痛的反应。
傀儡No. 3072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后机械地、缓慢地爬了起来。他没有擡头看一眼这个踢他的人——哪怕这个人的眉眼、神态,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他只是默默地爬过去,捡起那块抹布。然后,他又爬回刚才被踢倒的地方,用抹布仔细地、用力地擦掉了地板上那道因为自己身体滑行而留下的浅浅痕迹。
那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清除污渍。哪怕他自己就是这个公馆里最大的污渍。
精英男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厌恶地拍了拍裤脚,仿佛踢到了一袋垃圾。
“什幺鬼东西……弄脏了我的鞋,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骂骂咧咧地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身边的美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绅士的温柔:“抱歉,让你见笑了。这种地方怎幺会有这种没眼力的下人?”
阿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重新跪回地上、继续擦拭花瓶的灰色背影上。她认得那个背影,那件灰色的工装下,曾是一个为了女儿愿意付出一切的父亲。而她身上这件洁白无瑕的裙子,正是用那个男人的血肉编织而成的。
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依偎进精英男的怀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声音甜腻得像是某种剧毒的蜜糖。
“别生气,哥哥。”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精英男的胸口画着圈,眼神却越过男人的肩膀,冷冷地瞥了那具傀儡一眼。
“那只是个‘废物耗材’罢了。”
“这种低级的东西,不值得您动气。快走吧,我的下面已经湿透了。”
精英男被这一声“哥哥”叫得骨头都酥了,他揽住阿欣纤细的腰肢,顺手捏了捏阿欣挺翘的屁股,大笑着向走廊深处走去,走向那个充满诱惑与陷阱的深渊。
阿欣转过身,留给了身后那个灰色身影最后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真可悲。”她在心中默默说道,“李伟,你连死都死得这幺卑微。”
“不过……谢谢你的灵魂,味道不错。”
……
现实世界。
医院太平间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爷爷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声。因为没钱买墓地,两位老人只能颤抖着手,签署了遗体集体火化处理的协议。
那张关于李伟失踪案的卷宗,被档案管理员随手扔进了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人翻开。
这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灯在雨夜中闪烁,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
又一个面临中年危机、背负着高额房贷、刚刚被上司指着鼻子羞辱过的男人,在极度的疲惫与绝望中,趴在杂乱的办公桌上沉沉睡去。
在他的梦境深处,迷雾缓缓散开。
一扇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大门,静静地伫立在虚空之中。门牌上,那个单纯的数字“6”,正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等待着下一个迷途的灵魂推门而入。
尘埃落定。
轮回重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