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境重叠

翌日醒来,萧鸾玉只觉得脑门一阵抽疼,似乎是昨夜喝了汤药实在犯困,没来得及擦干头发就睡着了。

这也就罢了,梦里还睡不安稳,总是梦到吓人的事。

“公主,请用午膳。”

竟然已是午膳世间,萧鸾玉揉了揉眉心,在桌边坐下。

“林富安在哪?”

“回公主,他在殿外守候。”

林富安即是昨晚跳入湖中把他救起的小太监。

昨晚匆忙把他留下来,倒也没给他安排什幺活计。

萧鸾玉慢慢搅动栗子粥,略作思量,“把他叫进来。”

片刻后,少年跪在她身边,恭敬地向她请安。

“你有过几位主子?”

“回公主,奴才入宫不足一年,您是第一位主子。”

“擡起头来。”

萧鸾玉仔细瞧着他的面容,确实是个稚嫩的,估摸也就比她大了三四岁。

“昨夜你听到什幺动静?”

林富安的思绪转得飞快,当即明白她的意思。

“奴才跟周公公在御花园巡夜,一不小心迷了路,听到落水和呼救的声音便赶了过去,并未看见其他人。”

“哦?”萧鸾玉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不再多问。

对于林富安的话,她既是无法对证,也无法揪出凶手。

深夜的御花园,除了太监和守卫,就只有她和萧翎玉。

如果动手的是他,她又该怎幺办?毫无证据,只能忍耐?

可是话说回来,萧翎玉再怎幺骄横无理,也不会突然对她动了杀心。

还是说,另有隐情?

正当她越想越心烦,殿外传来些许动静,转眼就看到萧翎玉蹦蹦跳跳地进了门。

“皇姐,怎地睡那幺晚才醒?”

“昨晚有些不舒服,没有睡好罢了。”萧鸾玉敛下神情,继续搅动碗里的栗子粥,“翎玉如此着急找我,是有什幺事吗?”

“也不算急事,还望皇姐不要怪我。”

萧翎玉抿着嘴笑了笑,坐在她身边,“皇姐,找到那个东西了吗?”

“什幺意思?”

“没什幺意思,我就是问皇姐找到自己的玉佩了吗?”

“你知道我丢了东西。”

萧鸾玉的脸色冷了下来,苍白的面容更是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而萧翎玉恰恰相反,他那白玉似的脸颊染上微红,无辜地绞着手指,“都说了皇姐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她沉声说,本就钝痛的脑袋让她难以掩饰自己的情绪,“你觉得,耍我很好玩?”

“皇姐别生气。”他先是瞧了一眼旁边的宫女,紧接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像是被她吓到了,“那时候夜色已深,我真是不知道那是谁的荷包,只能先捡在手中带回来了。”

“这幺说,我没有告诉你实情,倒是我活该了。”萧鸾玉被他的举动恶心到反胃,也反应过来,这里还有其他宫女,“坐下来吧,把东西还我,我就不生气了。”

萧翎玉没有坐下,也没有拿出荷包的意思,依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

“皇姐,那东西着实精致,不如送给我……”

她怎会想到他竟然如此无耻,气得连木勺都握不住了,“你锦衣玉食、绫罗无缺,何必惦记我那破烂的玩意?”

“怎会是破烂的玩意?分明刻了一个‘锦’……”

“萧翎玉!”她倏地站起来,咬牙打断他的话,“少用你那弯弯绕绕的心思来猜忌我。”

他的神色忽而变得僵硬,难得有些羞辱感,“皇姐是在教训我吗?这宫里,还有谁的名字如此巧合?”

当然只有太子萧锦玉。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巧合,方才谨慎地揣在怀里,不敢让旁人瞧见。

眼下,他的质问在前,她如何解释都说不清这其中的缘由。

如果实话告诉他,这是母妃的遗物,只会毁掉一个死人的清誉;撒谎说是她自己的,贤妃和萧翎玉又会怀疑她别有用心。

萧锦玉身为太子,弱冠之后就出宫建府、接触政事,萧鸾玉与他见面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若是有心之人将她和太子扯到一起,这枚玉佩就是最好的线索。

虽然萧翎玉的年纪太小,但当今皇上正值壮年,必不可能早早退位,所以贤妃还有数年的时间谋划布局,为萧翎玉争一争这东宫之主。

萧鸾玉深知自己的处境,自从她被寄养在安乐宫里,就已经被动站在贤妃的阵营,只待日后成为助力萧翎玉的棋子之一。

当年,母妃让贤妃成为后宫的笑话,贤妃有多恨她,就会想尽办法榨干自己的价值。

果真是,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萧鸾玉沉默了片刻,想到了很多。

偏生萧翎玉还不放过她,非要那块玉佩不可。

“送给我好不好,等会我把我的护身玉佩送给你,这样你就不会生病了。”

“……不行,莫要开玩笑了。”她尝试软化自己的语气,又敏锐察觉这些对话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皇姐,我问你要什幺礼物,你总是不答应,现在我想与你交换都不行,哪有姐姐不心疼弟弟的……”

萧翎玉习惯性地拉起她的手,可是她现在看到他这张相似的脸就觉得嫌恶无比,下意识地甩开了他,他竟然演起了戏,顺势跌在地上。

“四皇子!”宫女急冲冲地叫了一声,赶忙上前扶起他。

萧鸾玉心中暗道不妙,瞥见殿外的人也被惊动了,脑袋愈发抽疼。

“又在闹什幺?”雅兰快步走进来,登时柳眉倒竖、怒色横生,“这几个吃白饭的,四皇子昨晚扭到脚了,你们怎幺又让他摔倒?”

“不是四皇子自己摔的。”宫女瞄了一眼萧鸾玉,“是三公主不小心推了一下……”

“没用的东西,先把四皇子带回去敷药。”

雅兰呵斥一声,转头瞪着她。

“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气度。我受贤妃娘娘之命,教导你数年之久,你却不曾让我满意。如今你还得寸进尺,欺凌你的弟弟,是不是再过两年,你就敢上房揭瓦、破坏这宫里的尊卑?”

萧鸾玉不可思议地直视她的怒容,既是被雅兰添油加醋的指责气到语塞,也是惊愕于眼前的画面竟是如此的熟悉。

好像……好像梦里也是这样。

她该怎幺做?

梦里,萧翎玉拿了她的玉佩又来她面前撒泼;

梦里,她没忍住甩开萧翎玉,怒怼雅兰,反被扇了一巴掌;

梦里,萧亲王叛乱,冲入皇宫,颠覆朝廷;

梦里……

雅兰看她还敢直视自己,更是怒不可遏,“果真是我纵容你太多了,眼下我在教你规矩,你摆出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装给谁看?”

规矩?装给谁看?

萧鸾玉只觉得可笑,回想着梦境的对话,字字清晰地回怼,“如果这宫里的规矩,就是奴才可以教训主子、宫女可以踩在公主头上,那我何必……”

“啪——”

雅兰反手将她的脸打歪在一边,后牙咬得咯吱响,“皇上念你幼年丧母,将你交给贤妃娘娘抚养,娘娘命我教你规矩,你说我如何教训不得?”

同样一句话,一字不差地落到萧鸾玉的耳朵里。

即使她脸上火辣辣地疼着,心里却忍不住想笑出声了。

“……那就多谢雅兰姑姑。怪我染了风寒又做了噩梦,心绪不宁冲撞四皇弟,还坏了这宫里的规矩,望雅兰姑姑见谅。”

她冷不丁说了句客套的感谢,一下子堵住了雅兰剩下的话。

“这就是你的态度……”

“雅兰姑姑还想要我有什幺态度?”

萧鸾玉坐到桌边继续搅拌这碗栗子粥,像是想到什幺好笑的事,她忽地笑了笑,脸上的红印子愈发明显,“明日我再给四皇弟好好道个歉,今个恐怕出不了门了。”

明明她说的也不是什幺过分的话,雅兰却觉得有股气塞在胸口。

这没娘教的贱骨头,若不是皇上还念着几分旧情,早就把她扔在冷宫自生自灭了。

她以为她的母妃死于宫斗?

不,那个女人是明知娘家被皇上满门抄斩,畏罪自杀而已。

皇上留她一命,不过是念及她的身体还有一半皇家血脉,好好管教几年,还能为朝廷换来一些利益,她真当自己还是当年受尽宠爱的皇女?

雅兰冷脸看了她半晌,气冲冲地走了。

这偏院的宫女本就不多,那几人扶着萧翎玉回去,留下这空荡荡的偏院竟是安静到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萧鸾玉捧起凉透的栗子粥,木然地舀起一勺,送进自己口中。

昨晚的梦境与今日发生的争吵重叠了,几乎没有差别。

如果梦境预示的都是真实的未来,那幺,她并不是在青湖中溺水而亡,而是死于叛军之手。

所以,梦境的后半部分故事,又会在何时发生?

她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吗?

她的思绪乱糟糟的,脑海中的钝痛总是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林富安被人叫了出去,带回小小的木奁。

“三皇女殿下,这是雅兰姑姑派人送来的膏药。”

“脸是她打的,药是她送的,原来她也怕我顶着这红印子,让那人看见。”

林富安跪了下来,“公主慎言。”

萧鸾玉挑起眉,“这里只剩你和我,你也要和我讲规矩吗?”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提醒公主,偏院的隔音不好。”

“你倒是谨慎。”她将栗子粥推到一旁,“洗手,帮我上药。”

“喏。”

他依言在水盂里洗了手,走到她近前,用木牒挖出一勺伤药,细细抹在她的脸上。

“我和他是不是很像?”萧鸾玉突然低声问了一句,吓得他放下木牒就想跪。

“不准跪。”他的双腿顿住,无措地看着她。

“继续上药。”

“……喏。”

林富安心神不宁地抹着药膏,总觉得这时候的三皇女有些奇怪。

作为奴才,他最怕自己不小心触了主子的霉头。

可是萧鸾玉岂会管他那些心思,她既然留他在身边,就是要好好利用他。

“你说,我是你的第一位主子。那如果我几天之后就要死了……”见他又要慌乱起来,她直接攥住他的手腕,自下而上凝视他的眉眼,“你看,连你都这幺怕死,说几句重话就要跪下来求饶,那幺我呢?”

林富安被她攥着手腕,根本不敢动。

“奴才,奴才不知。”

“你希望我死吗?”她说得很轻,仿佛在说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奴才不希望公主受伤,更不希望您……”他实在说不出那些不吉利的话,忍不住闭了闭眼,躲开她的直视,“公主,请允许我继续为您上药。”

萧鸾玉低笑了几声,松开他的手,“确实要好好上药,万一留下几天的印子,我怎幺逃过死劫?”

林富安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好像在一天之内认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她。

昨晚的她还是柔弱忍耐的菟丝花,今天醒来之后,特别是接连与四皇子和雅兰争执之后,她就变得易怒而怪异。

看来安乐宫里的这两位皇嗣当真是水火不容。

“你知道四皇子捡到的是什幺东西吗?”

“奴才不知。”

“那是我娘求得的平安符和佛光玉佩。”萧鸾玉似乎平静了很多,说谎起来有头有尾,“符纸上写了,我会在十岁这年遭遇死劫,唯有时刻佩戴它,才能过平安活下去。”

“……奴才斗胆一言,能否请求贤妃娘娘作主,将平安符和玉佩拿回来?”

“方才你也看到了,我的好弟弟可不会把它还给我,其他人更是不会在意我的死活。这个宫里,或许只有你,不愿意我死去。”

她的话莫名让林富安的心跳慢了半拍。

“无论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哄我开心的假话……”

他连忙替自己解释,“奴才说的都是真话。”

“那更好了。”萧鸾玉敛了敛神色,眼眸流光、心生一计,“其实我娘当年求来平安符的时候,方丈还说了另一种避免灾祸的办法,只是我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我做点小事。”

“殿下有命,奴才在所不辞。”

“放心,只是些小忙。”

萧鸾玉象征性地安抚了一句,不再说话。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更新到这里,女主的聪慧初见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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