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书

城西小院,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际只泛起一线朦胧的鱼肚白。空气清冽,带着初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微寒与草木复苏的湿润气息。整座宅邸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里。

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深处。朔弥并未回到自己的居所安寝,而是辗转难眠,索性在庭院中徘徊,直至此刻。

露水浸湿了他玄青常服的下摆,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带来冰冷的触感。他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目光却异常专注,流连在庭院中那些沾满了晶莹夜露的花草间。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而慎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指尖拂过带着凉意的叶片,仔细挑选着。

修长的手指最终停留在几枝初绽的、颜色娇嫩的木笔辛夷上。那淡紫的花苞紧紧包裹,尖端却已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内里洁白的花瓣,如同裹着素绢的笔锋,沾着饱满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纯净而充满生机。他又在旁处摘了几片新发的、嫩绿得近乎透明的枫叶,叶脉清晰,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绒毛。

他小心地将带着露水的辛夷花枝与嫩枫叶拢在一起。没有花哨的捆扎,只是自然而然地握在掌心。冰凉的露水瞬间浸润了他的手指,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他缓步走向院落中那扇紧闭的门扉——属于绫的居所。在距离门槛尚有几步之遥时,他停住了脚步。目光复杂地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感受到门后那个令他愧疚入骨的灵魂的呼吸。

他最终没有靠近,只是极其轻缓地、如同放置一件稀世珍宝般,俯身将那束沾满晨露的辛夷与嫩叶,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冰凉的门槛之外。

淡紫的花苞与嫩绿的枫叶相依,露珠在微光下滚动,如同无声的语言。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玄青的身影在淡薄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寂寥。

没有停留,他转身,玄青的衣袂拂过带着露水的草叶,悄无声息地融入庭院深处渐亮的晨光中,如同被雾气吞噬。唯有门槛上那束带着他指尖温度与庭院夜露的花叶,静静地躺在那里,宣告着送花者的存在,也昭示着一段无法断绝的、浸透罪愆的纠缠。

晨光熹微,城西小院的门扉被春桃轻轻拉开。她习惯性地低头,目光却微微一凝——门槛外静静躺着的,并非往日那带着沉重家纹烙印的山茶,而是一束沾满晶莹露珠的辛夷花枝与几片嫩绿的新枫。

淡紫的花苞紧裹,含蓄如未启的信笺;枫叶舒展,脉络在晨光下清晰如掌纹,边缘细小的绒毛上挂着欲坠的露滴。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新鲜得如同刚从枝头折下。

春桃怔忡片刻,小心翼翼地俯身,将那束带着庭院体温与夜露的花叶捧起,转身步入内室。

绫正对镜梳理长发,乌木梳篦划过如瀑青丝。铜镜模糊地映出身后的景象:春桃手持的并非熟悉的红白,而是一抹淡紫与嫩绿交织的生机。梳篦在发间几不可察地一顿。

“今日换了花样?”她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平静无波,如同问及天气。

春桃寻来一只素白阔口的瓷瓶,注入清水,将花枝与嫩叶仔细插入。辛夷淡紫的花苞低垂,枫叶的嫩绿映着窗纸透入的微光,露珠在叶尖盈盈欲坠。“是辛夷花苞和初发的嫩枫叶,”她轻声回道,指尖拂过一片枫叶,“像是天未亮就采下的,很是新鲜。”

绫放下梳篦,未束的青丝滑落肩头。她起身,走到窗边案前。并未立刻看向花瓶,目光却先落在那浸润了水汽、颜色愈发深重的门槛石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放置花束时短暂的阴影。片刻,她才将视线投向瓶中的花叶。

淡紫的花苞紧紧闭合,如同攥紧的小小拳头,却在尖端裂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倔强地透露出内里素白的质地,积蓄着破茧而出的力量。

嫩绿的枫叶完全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如精心勾勒的工笔,边缘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稚嫩得仿佛能掐出水。

没有山茶那种象征家族血泪的沉重压迫,这束花叶更像是不期而遇的、来自初春庭院的私语,带着夜露的清凉与泥土的坦诚,诉说着生命本身纯粹的新鲜与韧劲。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伸出,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紧实的花苞。这些日子,门槛前的“晨课”从未间断,却日日不同——昨日或许是几枝素净皎洁的早樱,前日是一捧灼灼其华的野杜鹃,今日又换了这含蓄待放的辛夷与蓬勃的嫩枫。

每一束都带着未干的夜露,新鲜得如同截取了黎明的一角。无需言语,这精心挑选、定时放置的举动本身,就是一个清晰无比的署名。

她当然知晓执笔人是谁。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她不适的正面接触,却用这庭院里最新鲜的呼吸,日复一日地在她的边界线上留下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印记。

他不再执着于那枚染血的家纹,转而奉上这些流转于季节更迭间的、纯粹的自然造物,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看,这世间尚有未被仇恨沾染的清新,尚有破土而出的可能。

这是一种更为高明的羁绊——不施加压力,却无处不在;不索取回应,却不容遗忘。她不得不承认,比起直面他时那翻涌的恨意、难以厘清的复杂情愫与令人窒息的尴尬,这种隔着一道门槛的、沉默的“馈赠”,确实让那沉重的心理负担,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绫收回触碰花苞的手指,指尖残留着微凉的露意。她不再看那瓶中的辛夷与嫩枫,转身离开了窗边,素色的衣袂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但那一抹倔强的淡紫与充满生机的嫩绿,却如同悄然滴入水中的墨,已然在心底晕开,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隔着精巧的庭院与曲折的回廊,在属于朔弥的书斋内。窗扉半开,初春微寒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涌入。朔弥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立在窗前,身影一半在晨光中,一半在残留的阴影里。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冰凉的墨玉镇纸,目光却穿透窗格,遥遥落向绫所居院落的方向,焦点涣散,仿佛在丈量那无形的距离。

案头堆积的商事文书纹丝未动。他的心思,全然系在黎明时分亲手放置于那道冰冷门槛上的“信物”。

他太清楚她的抗拒。那些带着清原家纹的山茶,如同烧红的烙印,只会灼痛她的眼与心。于是他放弃了象征,转而投向纯粹的季节本身。

今日的辛夷与嫩枫,是他观察许久后的选择——辛夷含苞,内蕴破壳之力,静待盛放;嫩枫初展,叶脉如新生掌纹,充满无限可能。

他并不奢望她能解读其中笨拙的寄寓,只愿那一抹自然的色彩与生机,能在她推开门扉的刹那,带来一丝哪怕极其微弱的、对“生”本身的触动。

“她……”   朔弥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书斋的寂静,像是对着空气发问,又像是对身后如影子般侍立的佐佐木,“今日……可曾留意那束花?”

佐佐木垂首,声音平稳无波:“春桃姑娘如常收进去了。那位……在窗前停留了片刻,看了一会儿。”

朔弥捻着镇纸的指尖微微一顿,墨玉冰凉的温度透入皮肤。他并未期待感激,甚至不期待她会喜欢。这本就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式的献祭。

他只是固执地,想以这种不惊扰的方式,在她新生的晨光里,留下一个温和的、不带侵略性的印记,证明他藤堂朔弥的罪愆与赎罪的意愿,如同这晨露般,尚未蒸发殆尽。

这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示好,若放在从前,定会让他自己都嗤之以鼻。曾几何时,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藤堂少主,需要用这般迂回曲折的方式,去换取一个女子的片刻注目?可如今,这竟成了他晦暗时日里唯一的光源,苦涩,却甘之如饴。

“明日……”他沉吟着,目光扫过窗外庭院里一株枝头缀满点点红苞的海棠,“看看庭院里的海棠是否开了。”

“是。”佐佐木应声退下,身影无声退入角落的阴影。

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案。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有一本摊开的、纸页泛黄的《万叶集》。那是他少年孤寂岁月里的灯塔,如今亦被安置在她的书斋。

他不知道她是否曾翻开,是否曾留意到他年少时在页缘空白处,用青涩笔触写下的那些关于孤独、关于向往流水般羁绊的短歌批注。

如果言语的桥梁注定崩塌,如果目光的交汇只会带来刺痛,那幺通过这些沉默的媒介——这日日更换的、带着庭院呼吸的花叶,这本承载着少年心事的旧籍——是否能构筑起一座无声的、通往理解彼岸的纤弱索道?

答案隐匿在浓雾之后。但他愿意做那个在深渊之上,日复一日、小心翼翼编织绳索的人。以最轻的脚步,最虔诚的姿态,在她的心门之外,这片名为距离的荒野上,孤独地跋涉、徘徊。

午后,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绫在春桃的陪伴下,沿着新居的回廊缓缓踱步,试图熟悉这方寸之间的陌生天地。

小夜在西厢房内跟着女先生咿咿呀呀地诵读,稚嫩的童音如同清泉,是这沉寂院落里唯一的生机。

行至一处连接前后院的回廊转角,绫的脚步微微一顿。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也从对面拐角出现。

是朔弥。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绫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朔弥率先后退半步,拉开一段谨慎的距离。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是否安好,随即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刻意维持的、近乎平淡的语调开口:

“打扰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院落住着……可还习惯?若有短缺之处,吩咐下人便是。”   话语简短,如同公事公办的询问。

绫只是微微颔首,沉默不语,视线落在回廊深处的阴影里,避开了他的注视。

朔弥似乎还想说些什幺,唇瓣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好生休养。”

话音未落,他已仓促转身,玄青的衣袂划过一道略显凌乱的弧线,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迅速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

这短暂的、充斥着尴尬与未尽之言的相遇,打破了完全隔绝的状态,却让周遭的空气更显滞重绸缪。

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绪难以平复。他小心翼翼退避的样子,那刻意维持的平淡下掩藏的复杂,与记忆中那个掌控一切、气势凌人的藤堂少主判若两人。

这巨大的反差并未带来丝毫胜利的快意,反而像一面镜子,深刻地在她心头勾勒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那是无法轻易抹去的、血淋淋的伤害,是爱恨交织到无法厘清的乱麻,是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愧疚与……

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荒谬的刺痛。他越是表现得克制、退让,那份源于伤害的沉重便越是清晰可触。

又一日午后,绫独自立于庭院中那几株含苞的樱树下,目光却失神地落在墙角一丛开得正盛的山茶上。

“姐姐……”   一声带着睡意朦胧的、软糯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绫闻声回头。只见小夜赤着脚,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如同刚刚睡醒、寻找温暖巢穴的雏鸟,揉着眼睛从厢房跑了出来。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一眼看到独自站在院中的绫,脸上立刻绽开纯粹依赖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在绫还未及反应时,小夜已经伸出小小的、温热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腿,将软乎乎的脸颊依赖地埋在她素色的衣襟里,撒娇般地蹭了蹭。

孩子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和奶香的拥抱,将她硬生生地拉回了鲜活的当下。她僵硬的身体在这份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依赖中,如同初春解冻的冰河,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软化下来。

她怔怔地低下头,看着小夜毛茸茸的发顶。许久,她才缓缓地、带着一丝迟疑却又无比坚定地擡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最终轻轻落在了小夜柔软蓬松的头发上,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不是一个人。”   她心中默道,小夜全心依赖自己,春桃舍弃安稳,追随她离开吉原的忠心耿耿历历在目。她们将她视为依靠,视为在这冰冷世间的唯一港湾。

“我不能永远困在过去的废墟里自怨自艾。”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沉重的责任感,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至少,要为她们……撑起一片能安稳喘息的天地。”

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之责,如同黑暗中延伸出的第一道籐蔓,成为她连接血腥过去与渺茫未来的第一座桥梁,给予她迈步向前的、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动力。

又过了几日,为了散心,亦或许是为了试探这“自由”的边界,绫在春桃的陪伴下,难得地走出院落,信步至附近一条清净的河边。

河水潺潺,初春的新绿点缀着堤岸,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尘世的平和气息。小夜被留在院中由女先生照看。

行至一处柳荫匝地的河湾,绫的脚步蓦地顿住。春桃也随之停下,紧张地看向前方。

不远处,一个熟悉而令人心悸的身影正迎面走来——佐佐木。他或许是奉命在远处守护,或许只是偶然经过此处。

见到绫主仆二人,佐佐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原地。脸上那道深刻的十字刀疤,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狰狞,此刻更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扭曲。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低下头颅,不敢直视绫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哗哗声,衬得这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绫也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得近乎冰冷,如同实质般落在佐佐木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激烈的恨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与隔阂。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佐佐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却从喉间艰难地挤出,沙哑沉痛,不再是辩解,而是纯粹的陈述与忏悔:

“姬様……不,”他改了口,声音更低,“清原様。”   这个称呼本身,便是一种迟来的承认。

“当年……地窖里……”   他的话语破碎,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小人违背少主……不,违背藤堂健吾的命令,私自放您生路……并非奢求您的原谅。”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咙里堵着砂石,“只是……只是无法对一个缩在角落、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痛下杀手……”

“将您……送入吉原……”   他擡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与深切的痛悔,“是小人当时……在那等绝境下,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您活下来的……最糟糕的出路。这些年来,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此事……悔恨如同毒虫噬心……小人……万死难辞其咎!”

他再次深深低下头,姿态卑微而痛苦。

绫静静地听着。河风吹拂着她的鬓发,脸上的神情如同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

恨吗?当然恨。

正是这个人的一念之差,将她推入了吉原这个吞噬了阿绿,也几乎碾碎了她灵魂的另一个地狱。他手上的血债,并不比藤堂家其他人少。

然而,比起朔弥所代表的藤堂家整体罪愆,佐佐木更像是一个在滔天洪流与残酷命令的夹缝中,被逼做出错误抉择的、身不由己的棋子。他那扭曲的出发点里,竟荒谬地掺杂着一丝未泯的、对幼小生命的恻隐。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这三个字太过虚伪,也太过沉重。她只是沉默了许久,久到春桃几乎以为她会拂袖而去。最终,绫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近乎淡漠的语调,打破了沉寂:

“都过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宣判。然后,她不再看僵立原地的佐佐木,而是自然地牵起身旁一直紧张不安的春桃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牵着春桃,如同绕过一块河岸边的普通石头,从深深垂首、如同石化般的佐佐木身边,缓缓走过,步履未停,未曾再投去一瞥。

走在回院的路上,绫的心湖并非毫无波澜。佐佐木痛苦悔恨的脸在脑海中闪现。追究他个人的对错是非,在藤堂家整体的血海深仇面前,在已成定局的命运面前,已毫无意义。

他只是一个被卷入时代与权力漩涡的可怜虫,如同她自己一样,是庞大悲剧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继续背负着对他个人的、具体的恨意,除了让她的灵魂更加疲惫不堪,让前行的脚步更加沉重蹒跚,还能带来什幺?

夜色渐深,小院书斋内只亮着一盏孤灯。绫坐在紫檀书案前,并未就寝。案头摊开着一册书卷,正是朔弥为她准备的、他少年时珍爱的《万叶集》。纸页已然泛黄,散发着岁月的沉静气息。

她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忽然,指尖在某一页的留白处顿住。那里,有几行极其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墨迹。字迹略显青涩,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筋骨,与朔弥如今凌厉沉稳的笔锋截然不同。那是他年少时抄录的一首短歌:

“独居山间宿,孤寂对月明。愿化清溪水,潺潺有和鸣。”

诗句里流淌着少年人特有的孤寂感与对羁绊的隐秘渴望,与后来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藤堂少主形象,判若两人。

绫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淡去的字迹上。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沉静如水。过这些稚嫩的字句,她仿佛窥见了时光罅隙中,一个被剥离了“藤堂少主”光环、同样有着迷惘与渴望的、陌生的“朔弥”。

她开始意识到,那个被她刻骨铭心仇恨着的对象,并非一个符号化的“仇人”,而是一个同样有着复杂过去、挣扎成长、背负着沉重枷锁的、活生生的人。

厘清这一切,重新定位自己与这个复杂个体之间的关系,思考“清原绫”在血仇与可能的未来之间该何去何从……这些命题,如同厚重的迷雾,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穿透、去梳理、去艰难地博弈。

许久,绫轻轻合上那卷承载着少年心事的《万叶集》,吹熄了手边的灯火。书斋陷入黑暗。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无声地流淌进来,恰好落在窗边素白瓷瓶里那束山茶花上。洁白与嫣红的花瓣边缘,在月色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而清冷的光泽。

院内万籁俱寂,连虫鸣都隐匿无踪。然而,绫的内心,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令人恐慌的空茫。那里,已然变成了一片汹涌着复杂暗流的深海,充满了需要她用尽余生去细细梳理、艰难消化、乃至与之反复博弈的万千心绪。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不再孤立无援地漂浮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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