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弥离开后的暖阁,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声息的华美坟墓。沉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仿佛将时间一同凝固。
浓稠的药香固执地盘踞在空气中,试图掩盖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沉闷。唯有换药时瓶罐轻微的磕碰,春桃极力放轻的脚步声,以及绫那日渐平稳却依旧带着虚弱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在此间缓慢地流淌。
最好的药物如同流水般送入暖阁。西洋大夫丹尼尔留下的、装在晶莹琉璃瓶中的特效消炎药粉,散发着奇异的草木冷香;御医山田开的、需用清晨露水煎熬的滋补汤剂,药包里能看到上等的高丽参须和雪白饱满的茯苓;
更有源源不断的、价值千金的补品:血燕盏莹润如玉,雪蛤油澄澈如琥珀,甚至还有来自遥远南洋的、据说能生肌续骨的乳香脂……这些珍品被春桃小心翼翼地收在描金漆盒里,暖阁内弥漫着一种与这“花魁养病”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奢靡的药香与补品的混合气息。
绫的身体,在顶尖药物的养护和春桃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如同龟裂的土地被春雨浸润,开始艰难地、缓慢地恢复生机。
后背那狰狞交错的鞭痕,在每日精心的换药护理下,边缘开始收敛,深可见骨的创口被新生的、粉嫩的肉芽覆盖,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灼烧撕裂感。
高热早已退去,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可以勉强由春桃搀扶着坐起身,倚靠在堆叠的软枕上,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一小片灰白天空。
然而,身体的伤痛渐愈,内心的煎熬却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死寂的、近乎赎罪般的“照料”,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让她感到煎熬。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地、持续地消磨着她的意志。
她猜不透朔弥的意图。是愧疚?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晦的掌控?还是……在酝酿着更可怕的阴谋?这种深不见底的不确定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姫様,该换药了。”春桃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干净的纱布、药膏和一小瓶新送来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些的西洋药粉。
绫沉默地由春桃解开她背后的纱布。药粉接触到新生的嫩肉,带来一阵清凉中夹杂着刺痛的奇异感觉。绫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那瓶深褐色的药粉上。
这药粉的气味……似乎与前几日不同,少了几分草木的清苦,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像初雪融化在松针上。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是换了配方?还是……掺了别的东西?
“这药……”绫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春桃手上动作不停,恭敬地答道:“回姫様,这是今早藤堂商会那边新送来的。听说是西洋大夫根据姫様的伤口恢复情况,特意调整的新方子,里面添了极稀罕的‘龙涎冷香’,最是消炎生肌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大夫说,这味药极其难得,价比黄金,藤堂大人吩咐了,只要对姫様伤好,不计代价。”
不计代价……绫的心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抿紧唇,不再说话,任由那带着冷冽松针气息的药粉覆盖在伤口上。清凉感蔓延开,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然而,心底那片名为猜忌的阴云,却并未因此消散。
换好药,春桃又端来一碗温热的雪蛤羹。晶莹剔透的羹汤里,浮动着饱满的雪蛤肉。绫小口地啜饮着,温润的羹汤滑入食道,带来一丝暖意。
“姫様……”春桃在一旁收拾着药箱,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后怕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您是不知道……您昏睡那几日,外面都传疯了……都说朔弥大人那天闯进刑房时,那气势……简直像从地狱里杀出来的修罗!樱屋那些平日耀武扬威的护卫,吓得腿都软了,连龟吉妈妈那老货,都面无人色,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春桃说着,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解气,显然这些细节是她后来从樱屋其他相熟的侍女那里打听到的。
“听说大人抱着您出来时,他那件名贵的玄青羽织,前襟都被血染透了……他看都没看龟吉一眼,那眼神……啧啧,像是要把整个樱屋都拆了吞下去!”
绫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滚烫的羹汤微微晃荡。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任何回应。
朔弥严惩樱屋,维护他的权威和“所有物”不容侵犯,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甚至可视为一种对背叛者的警告。然而,预料中的、针对她自身的雷霆之怒却迟迟未至。
没有斥责,没有惩罚,没有将她弃之不顾,只有这沉默的、源源不断的、精细到极致的照料。这反常的平静,像一张逐渐收紧的无形之网,比直接的鞭挞更让她感到窒息和不安。
她如同被困在琉璃罩中的困兽,能感知到外界,却摸不透那执网者的心思与意图。他是在等待什幺?等待她康复后再施以更冷酷的清算?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更为残忍的、凌迟般的心理惩罚?
这种悬而未决的猜测,日夜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绷紧神经,等待着那迟迟不落的审判,反而比受伤之初更加心力交瘁。
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一名樱屋的低等侍女垂首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样式普通、未加装饰的木匣。
“绫姬花魁,”侍女的声音带着畏惧,头也不敢擡,“龟吉吩咐,给花魁送些……安神的物件,盼花魁静心养伤,早日康复。”她将木匣放在门边,便如蒙大赦般迅速退了出去。
春桃疑惑地上前打开木匣。里面并非什幺名贵药材或补品,只有两样东西:一把被生生拗成两截的白玉梳子,和几枝已然枯萎、透着不祥死气的白色菊花。
绫的目光落在匣中,瞳孔骤然一缩。白菊,在东瀛象征着哀悼与死亡。断梳,意味着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龟吉的“慰问”,分明是裹着糖衣的警告,警告她闭紧嘴,安分“养病”,否则……这白菊与断梳,便是她清原绫的下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龟吉,还有她背后那吃人的樱屋,都是这一切苦难的帮凶。
“姫様……”春桃也看懂了这恶毒的隐喻,脸色煞白,声音发颤,“这……”
“扔出去。”绫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春桃慌忙捧着木匣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绫一人。龟吉的警告,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能在这暖阁中“静养”,而非被拖回刑房或悄然“病逝”,依靠的,正是朔弥那无声的、却足以震慑樱屋的威势。这种认知,让她在恨与自保的本能间,更加混乱与挣扎。
一日,春桃趁着送药仆妇离开的间隙,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样小物,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她手中捏着一只用粗糙和纸折成的纸鹤,虽然折得歪歪扭扭,却透着稚拙的用心。
“姫様,您看!”春桃将纸鹤捧到绫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做贼般的紧张,“这是……小夜托人悄悄带给您的!奴婢去取药时,一个面生的小厮塞给我的……”
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用粗糙的草纸折成,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鹤一只有些变形的翅膀,上面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小字:
“姐姐快好”。
绫的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指尖猛地一颤。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急忙闭上眼,将脸偏向里侧,强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紧紧攥着那只粗糙的纸鹤,仿佛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将它紧紧贴在心口,感受着那稚拙笔迹传递过来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这一刻,所有的恨意、猜忌、自鄙,似乎都被这纯粹的牵挂暂时冲淡了。
在漫长而难熬的养伤时光里,身体被困于方寸之地,回忆便成了最不受控制的入侵者。尤其是在夜深人静,背上的痒痛和心中的惶惑交织,让她难以入眠之时。
她总会想起十六岁那个春日,被醉酒武士纠缠的慌乱时刻,他如何如一道冷峻的光骤然出现,折扇轻点,便化解了她的危机。那时他望向她的眼神,疏离而平静,却让她在绝望中抓住了一丝奇特的安全感。
那颗在吉原泥沼中沉寂已久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男子而漏跳了半拍。那份少女情愫,纯粹而卑微,是她晦暗岁月中悄然绽放的第一朵小花。
她想起他偶尔来了兴致,教她认些西洋字母。他握着她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字——“A”。笔锋遒劲,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那一刻,阳光透过樟子纸,暖融融地洒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空气中弥漫着松墨的清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僵着身体,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那时学得格外卖力,不过是为了能多听他几句淡淡的赞许,多看他几眼难得舒展的眉宇。
手中的纸鹤翅膀上,“快好”二字歪扭却充满生机,与记忆中宣纸上那个遒劲的西洋字母,在眼前奇异地重叠。泪水终于滑落,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墨迹。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藤堂朔弥”而非“仇人”的过往——他指尖小心翼翼的温柔,覆在她手背上微凉而带着薄茧的掌心,写字时低沉的嗓音和那令人心安的松香气息……
此刻因为朔弥反常的沉默,以及那句关于“嫡兄”的解释,而重新变得鲜活、清晰。它们带着曾经的温度,试图融化她心中根深蒂固的恨意。然而,那血海深仇之下,是清原家几十条人命的血海深仇,是佐佐木那张狰狞的脸,是她多年来隐忍负重、甚至不惜以身饲“虎”的决绝。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血海深仇,是十四年地狱生涯的苦痛,是三年下毒未遂的执念,是龟吉那白菊断梳的恶毒警告;另一边,却是小夜纯真的牵挂,是不断涌现的、带着真实温度的、属于“朔弥”而非“藤堂少主”的碎片记忆。
这种剧烈的冲突让她痛苦不堪,比背上的伤口更甚。她厌恶自己的动摇,厌恶那些不受控制浮现的“温情”记忆,更厌恶心底深处,那丝因他此刻的“沉默付出”与小夜平安的确认而生出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顽固得无法彻底掐灭的……异样感觉。
她重新躺下,拉高羽被,将自己深深埋入那片柔软的黑暗之中辗转反侧,时而因回忆中的一丝暖意而心神恍惚,时而又因想到父母惨状而恨得浑身发抖。两种极端的情感在她体内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暖阁的窗棂外,一株早樱悄然绽放了几朵怯生生的粉白。春桃轻手轻脚地推开一丝窗缝,让带着花香的微风吹散些室内沉郁的药气。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跳跃的光斑,正好落在那只被绫攥得有些变形的纸鹤上。
未来如同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依旧灰白而逼仄,但某些东西,已经在这漫长的寂静、猜忌与一丝意外的暖意中,悄然改变,再也无法回到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