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审

暖阁内的喧嚣与暴戾,如同退潮般缓缓沉寂下去。炭火灼出的黑洞狰狞地趴伏在波斯地毯上,焦糊的气息顽固地盘旋,与浓重的药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

侍女们屏息垂首,脚步放至最轻,如同幽魂般穿梭,更换着染血的铜盆和污浊的布巾,清水端来又端走,一次次被稀释成令人心悸的淡红。

西洋大夫丹尼尔终于完成了那精细到近乎残酷的缝合。他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碧蓝的眼眸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用特制的消毒纱布覆盖住绫后背那片被羊肠线勉强拉拢的惨烈伤口。

山田御医紧随其后,将研磨得细腻如尘、散发着清苦草木气息的混合药粉——珍珠粉柔和的光泽奇异地点缀其中——小心地洒在未缝合的创面与边缘。珍珠粉柔和的光泽在血腥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赎罪般的圣洁感。

当山田御医取过一床轻薄却极其柔软的素色羽被,准备为绫盖上的刹那,一直深陷昏迷的她,眉头猛地紧蹙起来,形成一个痛苦不堪的川字。干裂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一下,如同离水的鱼艰难开合,一个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音节,从她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苦……”

那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侍女收拾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完全淹没。

然而,一直如同石像般矗立在榻边阴影里的朔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擦拭绫颈侧血迹的动作骤然凝固。

山田御医听到了动静,连忙俯身细察绫的状况,片刻后,直起身,对着朔弥恭敬而谨慎地低语:“大人,姑娘高烧未退,加之伤处剧痛,神志昏沉间偶有呓语,乃寻常之事。此‘苦’字,多半是指汤药之味,或是伤痛难忍。待热度稍退,神思稍定,自会平息。”老医者的解释合情合理,试图安抚主人紧绷的神经。

朔弥的目光却并未从绫那痛苦蹙起的眉心和干裂的唇上移开。他没有回应老御医的话,只是沉默着,将手中那方已经沾染了她血迹、变得温凉的细棉布巾,缓缓攥紧在掌心。柔软的布料包裹着指尖,那上面干涸的暗红痕迹,却像某种滚烫的烙印。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清理,如同影子般退至暖阁最深的角落,垂首侍立,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丹尼尔大夫低声向山田御医交代了几句用药和换药的细节后,也躬身退了出去。暖阁内,终于只剩下昏迷的伤者,和那个如同守护着破碎宝藏的沉默男人。

摇曳的烛光将朔弥高大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绘着浮世绘的屏风上。他慢慢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位置恰好能让他清晰地看到绫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绫那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呼吸声。这声音,在此刻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艰难的起伏,都牵动着空气中无形的弦。

他第一次如此长久地、毫无遮掩地凝视着她。

褪去了花魁的浓妆华饰,洗尽了铅华,此刻躺在锦褥中的绫,脆弱得像一尊被狠狠摔裂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白瓷人偶。那些精心描画的妩媚眼线、晕染的醉人腮红、点缀的璀璨花钿,统统消失不见。

露出的,是一张清减得近乎嶙峋的素颜。颧骨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锋利,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覆盖着深重的青影,在眼下投下两弯令人心悸的暗沉。干裂的唇瓣微微张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眉眼的轮廓,他曾无数次在酒酣耳热之际、在红烛摇曳的纱帐之内凝视描摹。陌生的是此刻笼罩其上的死寂般的苍白,和那深深刻入眉宇间的痛苦痕迹。

他不明白。

为何是她?为何是此刻?

他清晰地记得,不过数月前,她戴上那支象征吉原顶点的花魁簪时,眼中虽无狂喜,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静的满足。那是她多年苦修、步步为营才抵达的位置,是她曾经看似全力以赴追求的目标。为何登顶不久,尚未尽情享受这巅峰的风景,便要如此决绝地、甚至不惜搭上性命地逃离?

他曾以为,她是懂他的。懂他的庇护,懂他的纵容。他甚至想过,若她某日厌倦了这吉原浮华,开口向他祈求自由,他或许……或许真的会应允。

毕竟,将她长久困于此地,并非他的本意。他更愿见她鲜活生动,而非日渐枯萎。

可她没有。她选择了最愚蠢、最惨烈的方式,以一种近乎背叛的姿态,将他的信任践踏在地。

“背叛”二字,如鲠在喉。

他开始追溯,像翻阅一本尘封已久的账册,试图从过往的细节中找出蛛丝马迹,来解释今日这荒谬的局面。

他想起她确实常有情绪低落的时刻。

那是某一次情事后,绫穿着素白的中衣,背对着他坐在妆台前,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腰际。铜镜模糊地映出她低垂的侧脸。

他心血来潮,将一支刚从南洋商船得来的、价值连城的赤红珊瑚步摇簪入她发间。那浓烈如血的珊瑚,映着她雪白的脖颈,美得惊心动魄。

她透过铜镜看向他,唇边缓缓漾开一丝温顺的笑意,眼波流转,似有星河流淌。然而,就在他满意地转身去拿外袍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铜镜中,那抹笑意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倏然湮灭,快得如同错觉,只剩下深潭般的空洞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那时他只当她是疲累,未曾深究。

除此以外,她有时会望着窗外盛放的樱花莫名失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愁;有时是在热闹的宴席后,独自凭栏,背影萧索。

他当时是如何想的?哦,是了,他以为那是女子惯有的伤春悲秋,或是因朝雾离开后难免的孤寂,再或是……练琴习舞过于劳累所致。

每次问起,她总能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带着几分依赖软弱的解释,轻易便打消了他的疑虑。

现在想来,那些解释是否太过流畅?那些低落,是否隐藏着更深的、他从未触及的缘由?

还有她对某些话题的回避。例如,他偶尔提及家族旧事,或关东商会早年的一些扩张手段时,她总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或是借故离开。

他曾以为那是她对商事不感兴趣,或是出于谨慎不愿多言。如今细思,那瞬间的沉默与闪躲,是否别有深意?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佐佐木出现那次。她失手打翻茶盏的惊慌失措,绝非寻常。以及之后那场蹊跷的大病……当时只道是惊吓过度,现在串联起来,却像是一根若隐若现的线头,指向某个模糊而惊人的真相。

但这真相是什幺?与他有何关联?他依然毫无头绪。他只知道,佐佐木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跟随他多年,处理过许多隐秘事务,但绝无可能与绫有什幺旧怨……至少,在他所知范围内没有。

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

无论何时,即使在最亲密缠绵的时刻,她的指尖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如同深秋浸在寒潭中的玉石。

他曾以为那是她体质偏寒,命人寻来最好的血燕窝和温补药材。她却总在喝完那些昂贵的补品后,望着窗外吉原永远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眼神空茫得没有焦点。

此刻,他看着她无力垂落在锦褥外、同样苍白冰凉的手,忽然明白了那凉意从何而来——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对周遭一切的疏离与冰冷,一种灵魂深处的寒意,再多的锦衣玉食也无法温暖。

回忆的碎片如同冰冷的刀锋,一片片剜过朔弥的心。最初的、被背叛的震怒——“她为何背叛我?”——在这细致的回溯中,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刺耳的“嗤”声,腾起一阵迷茫的烟雾,渐渐冷却、变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困惑,如同浓雾般弥漫心头:“她为何要背叛我?”   他给予的难道还不够多吗?庇护、荣宠、京都无人可及的殊荣……她还有什幺不满足?为何要选择那样一条布满荆棘、几乎自毁的逃亡之路?

难道这七年的温顺承欢,那低垂的眼睫下偶尔流露的依赖,那月下为他独舞《白拍子》时清冷的眼波……难道这一切,都只是精心编织的、惑人心神的假象?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难道这一切……从开始就是假的?”   一丝寒意掠过心头。若真是演戏,那这女子的心机与忍耐力,未免太过可怕。

若七年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皆是虚妄,那他这自以为是的庇护,这沉溺其中的掌控感,岂非成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藤堂朔弥,掌控关东商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可能被一个出身游郭的女子,在枕畔蒙蔽了整整七年?

恐慌,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他并非畏惧她的心机,而是恐惧于这种“一切皆虚”的可能性。倘若连他自以为最了解的绫都是假的,那这世间,还有什幺是可堪把握的真实?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那些被纱布掩盖的狰狞伤痕上。奇妙的是,每当这时,那满腔的怒火与猜疑,便会像遇水的烈焰般,势头骤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更纯粹也更尖锐的情感。那情感如此陌生,如此汹涌,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愤怒与不解。

是心疼。

一种远超对“所有物”被损毁的心疼。一种看到美玉被生生打碎、明珠被投入泥淖的心如刀绞。一种因她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因她可能就此无声凋零而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怜惜。

为何?

为何在她如此“背叛”之后,他见她如此模样,心口仍会泛起这般难以忍受的窒闷与抽痛?

他为何要如此执着于她的“信任”?为何她的“背叛”会让他如此失态?为何在她性命垂危之际,他感受到的不仅是权威被挑战的愤怒,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心痛与恐慌?

答案,其实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他从未正视,或者说,不愿正视。

他早已习惯了生活中有她的存在。习惯了她指尖流淌出的三味线音,习惯了她烹煮的茶香,习惯了她偶尔带着狡黠的揶揄,甚至习惯了她那些难以捉摸的沉默。

她不再仅仅是一件美丽的收藏品,一个有趣的消遣。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渗透了他的生活,牵动了他的情绪。

这种牵动,这种超出掌控的在意,这种在她重伤时几乎将他撕裂的心疼……

他竟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情况下,爱上了这个可能从未对他敞开过心扉、甚至此刻正因“不信任”他而奄奄一息的女人。

这迟来的醒悟,并未带来丝毫甜蜜,反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它带来的不是欢愉,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不安。他感到自己精心构筑的、坚不可摧的世界,正在这无声的凝视中,寸寸崩塌。而在这崩塌的废墟之上,浮现出的真相,冰冷刺骨,苦涩难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最终,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紧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深刻的痛苦痕迹抚平。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却让他心头那名为“爱”的伤口,更加鲜血淋漓。

烛泪无声滑落,在鎏金烛台上堆积成小小的、琥珀色的坟茔。暖阁内,药香、血腥、以及那缕残存的清冷梅香,交织缠绕,如同为这迟来的、注定坎坷的爱意,奏响了一曲无声的哀歌。

天光微熹,透过窗纸,漫入一片清冷的灰白。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朔弥依旧坐在原地,一夜的内心拷问与自我审视,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愤怒未消,困惑更甚,恐慌犹存,而此刻,又添上了一层深刻却无比苍凉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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