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宫阙

子夜过后的京都街道,浸透了一种死寂的寒冷。月辉清冷,勉强勾勒出屋舍飞檐的轮廓,星辰稀疏,遥远而淡漠。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卷起零星枯叶,发出窸窣碎响,更反衬出这夜深的岑寂。唯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而规律的三下更梆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

在这片冻僵的寂静里,一个瘦小孱弱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跑。

小夜赤着双足,那单薄破烂的衣衫早已被寒露打湿,根本无法抵御深夜渗入骨髓的酷寒,冷意早已侵入骨髓,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轻响。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小团白雾,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脚底早已被粗糙冰冷的地面磨破,鲜血混合着污垢,在身后留下若有若无的淡红色痕迹,每一步落下都传来钻心的刺痛,但她不敢停歇,甚至不敢放缓速度,仿佛稍有迟疑,那支撑着她的唯一信念就会崩塌。

疼痛、寒冷、以及那灭顶的、如同潮水般反复袭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身躯和脆弱的神经彻底压垮。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支撑着她几乎要冻僵的意志:去找他!去找藤堂大人!救姐姐!

那个地址——四条町藤堂商会——如同唯一的救命符咒般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撞击。她想起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樟子纸格栅,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捧着姬様要交给朔弥大人的衣物,垂首安静地站在廊下阴影里等候。两个穿着体面、腰间佩刀的随从正在不远处倚着栏杆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与熟稔。

“……少主也真是,堺港那批货晚一日清点又能如何,偏要顶着这日头赶回四条町的商会亲自过目……”

“噤声!少主的心思也是你能揣度的?仔细你的皮……不过话说回来,四条町那边最近事忙也是真的……”

“四条町”、“商会”这两个词,便如同无意间撒落的种子,悄然埋入她当时并未在意、只专注于手中衣物的记忆角落。

却在此刻,在这绝望奔逃的生死关头,破土而出,成了指引方向的、微弱却唯一的星火。

“姐姐……等着我……”   这无声的呐喊在她胸腔里冲撞,撞得她心口生疼。冰冷的泪水不断涌出,划过她冻得发麻僵硬的脸颊,瞬间变得冰凉。

身后吉原那庞大的、吞噬一切的阴影似乎还在追逐,鞭笞的呼啸、龟吉妈妈尖利的咒骂、姐姐压抑的痛哼……无数声音在她耳边轰鸣,推着她向前,向前。

这条夜路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冰冷的石板路,寂静无声的町屋,偶尔传来的野犬吠叫都让她心惊肉跳。她穿过狭窄的巷弄,绕过巨大的、沉默的石制鸟居,冰冷的夜风穿透她破烂的衣衫,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不知跑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整座沉睡的、巨大的城市,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那不容动摇的信念驱使。

终于,一座气派非凡、高墙深院的黑漆建筑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前悬挂的两盏印有藤堂家家纹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不失威严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几尺见方的青石板地。黑漆大门紧闭,如同沉默的堡垒。

门前伫立着两名按刀而立的护卫,身形挺拔,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冰冷,与吉原门口的护卫截然不同。

小夜如同在无边大海中看到了彼岸的灯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了过去,却因力竭和脚下剧痛,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刻着防滑纹路的石阶前,膝盖磕碰出沉闷的声响。

“什幺人?”   一名护卫警觉地低喝,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

小夜挣扎着擡起头,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水和泪水糊住的脸上,褴褛的衣衫根本无法蔽体,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和几道新鲜的擦伤。

她浑身剧烈地抖着,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另一个护卫皱着眉,上前一步,嫌恶地驱赶。深夜在商会门前出现如此狼狈可疑的人,绝非吉兆。

小夜却像没听到呵斥,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石阶边缘,指甲几乎要崩断。她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仰起那张糊满污迹和恐惧的小脸,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成句:

“找……藤堂……先生……求你们……放我进去!樱屋……樱屋的绫姬姐姐……她……她……”   极度的恐惧让她几乎失语,只有那几个词被反复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的腥气,“……要被打死了!姐姐……要死了!救救她!”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了残存的全部力气,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声音凄厉异常,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惊起了附近屋檐上栖息的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入更深沉的夜色。

“樱屋?绫姬?”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藤堂少主对那位花魁的庇护,在商会内部并非秘密。可眼前这女孩的模样惨不忍睹,怎么会同名动京都的花魁扯上关系?

“哪里来的小疯子!敢在藤堂商会门前胡言乱语!”一名年轻些的护卫试图驱赶,语气凶狠,但脚步并未立刻上前。

另一名较为年长的护卫拦住了他,神色愈发凝重,他仔细打量着小夜脚上的血污和破烂的衣衫,低声道:“事关绫姬花魁……非同小可。你看着她,我去通报佐佐木大人!”他的经验告诉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年轻护卫点头应下,依旧警惕地盯着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小夜。年长护卫迅速转身,推开侧边一扇小门,身影消失在深邃的门廊内。

商会深处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藤堂朔弥正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账册,眉心微蹙,似乎被某个数字困扰。他穿着深青色的家常直垂,外罩一件银鼠灰的羽织,整个人在灯下显得沉静而疏离。

门外传来谨慎而急促的叩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心腹佐佐木推门而入,脸色带着不同寻常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少主,门外……有个从吉原跑出来的小丫头,看上去十一二岁,浑身是伤,赤着脚,哭喊着说……绫姬花魁出事了,快要……快要被人打死了。”

佐佐木措辞极其谨慎,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也觉得此事过于骇人听闻,难以置信。

朔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在昂贵的桑皮纸上晕开一小团突兀的污迹。

深更半夜,吉原的一个小丫头跑来商会哭喊?出事?打死?绫姬在樱屋地位超然,仅次于鸨母,又有他明里暗里的庇护,京都谁人不知?谁敢动她?

莫非是哪个对头精心设计的拙劣圈套,意图激怒他或抹黑绫姬?或是这丫头本身失了心疯,跑来胡言乱语?

他头也未擡,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吉原的闹剧?深更半夜,一个乞儿的话,也值得拿来烦我。轰走便是。”

“可是少主,”佐佐木的声音更低了些,透着为难,“那女孩……听门外侍卫说……样子实在凄惨,不似作伪,而且……她反复哭喊着绫姬花魁的名字和‘樱屋’,还有……‘打死’……”

朔弥的目光终于从账册上擡起,落在护卫紧张的脸上。灯火映照下,他的眼神幽深难测,像结了冰的深潭。他放下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袖口细腻的云纹,沉默了片刻。

“带进来。”   声音依旧没什幺起伏,却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朔弥放下笔,心中的烦躁感陡然加剧,混合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霍然起身,决定亲自去看看。无论真假,无论陷阱与否,涉及“绫姬”二字,他无法置之不理,必须亲自确认。

前厅的门房,灯火不算明亮。小夜被一个护卫半扶半架地拖了进来,甫一松手,她便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在地。

寒冷和极度的惊恐让她蜷缩成一团,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异常清晰。

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垂眸,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张糊满污迹、却依稀可辨的小脸上。

“小夜?”   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绫姬身后、如同影子般安静的小女孩?

她此刻的模样——褴褛单薄、浑身冰冷、脚底渗血、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疑虑,只剩下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急剧膨胀。

“怎幺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寒冰的力量,目光紧紧锁住小夜。

小夜被这声音惊得一颤,艰难地、一点点地擡起那张惨不忍睹的小脸。当她的目光终于触及朔弥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孔时,涣散的目光聚焦了一瞬,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如同决堤。她挣扎着想爬向他,却被一旁警惕的护卫稍稍拦住。

“大人……大人,求您……快去救救姐姐……!”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半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哀鸣,“龟吉妈妈……发现姐姐……她要……要逃走……他们打她……用鞭子……全是血……”

“逃走?”朔弥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这个词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嘲讽,狠狠撞击着他的认知。

是小夜惊吓过度词不达意?还是……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那个在他怀中婉转承欢、眼波流转间带着他以为的依赖和柔顺的绫?那个他一手从新造捧上花魁之位、给予无尽宠溺、特权与庇护的绫?那个享受着京都最好的一切、理应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的绫?她怎幺会想逃走?是什么让她宁愿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也要逃离?

荒谬!无稽之谈!

然而,铁证如山——小夜就在这里,伤痕累累,惊恐万状,字字泣血。

一种被狠狠背叛、被愚弄的刺痛感,混合着巨大的荒谬与不解,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她怎幺敢?她为何要如此?他给予的还不够多吗?地位、宠爱、锦衣玉食……还有什幺不满足?难道过往的温顺依恋全是虚情假意?难道他藤堂朔弥,竟可能被一个出身游郭的女子,在枕畔蒙蔽了整整四年?

怒火,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他胸腔里猛烈燃烧,几乎要吞噬理智。然而那怒火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更深的、他不愿深究的恐慌——关于她为何要走,关于她是否从未真正……

“备马!”   朔弥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他不再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夜,猛地转身,玄青色的羽织下摆带起一股凌厉的风。

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如同实质的寒冰,让门房内的空气都为之凝结。佐佐木及一众手下心头一凛,立刻无声而迅速地紧随其后。

马蹄声急促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板路,一路疾驰向吉原。朔弥端坐马上,面色铁青,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怒火与那盘旋不去的、尖锐的不解。

他试图理清思绪,为何?究竟为何?是他哪里做得不够?还是她从一开始就……不,他不愿相信。那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些依赖的眼神,难道都是精湛的表演?这种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恐慌和更深的愤怒。

然而,尽管愤怒与不解交织,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却如同毒蛇,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小夜描述的“鞭打”、“全是血”……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浮现,让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下,隐隐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凉的恐惧。

樱屋那扇描绘着艳丽春宫的大门近在眼前,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脂粉甜腻与隐隐的血腥气。

朔弥勒住马缰,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守门的秃童吓得魂飞魄散,沉重的门扉被随从粗暴撞开。

龟吉那张涂满厚粉的老脸挤满了惊惶,跌跌撞撞迎出:“哎哟!藤堂少主!您……”

朔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冰冷的眼风扫过,瞬间割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辩解:“她人在哪。”

​​龟吉被那眼神冻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带,畏缩地指向通往樱屋最深处的阴暗通道:“在……在那边……下……下人的房里……”

“下人房”这三个字再次刺痛了他,他精心娇养、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竟被像对待最低等的罪奴一样丢在这种地方。

他不再理会龟吉,身影裹挟着风暴般的怒意,疾步冲向那阴仄的通道。

越靠近那排低矮简陋、散发着霉湿气的仆役房,空气中那股劣质金疮药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朔弥的心也随之越沉越冷,如同沉入无底寒潭。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透风漏气的破旧木门,浓烈的血腥、药味和馊腐气扑面而来,沉淀在狭小低矮的空间里。

昏黄的灯火下,简陋的板榻上,俯卧着一个无声无息的人影。

绫的长发,如同浸透墨汁的海草,散乱地黏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被暗红的血痂死死粘住。

她的后背……朔弥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区域,所有翻腾的怒火、所有被背叛的不解、所有焦灼的质问,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蒸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心脏撕裂的剧痛和汹涌而至的心疼。那疼痛如此尖锐,如此真实,远超任何商业失利或被背叛的恼怒。

那曾经光洁如缎、在月下为他舞动白拍子的肌肤,此刻已完全被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覆盖。深紫色的瘀肿高高隆起,边缘是翻卷的、渗着血水和淡黄组织液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惨白的筋膜和骨头。

鞭痕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肢以下,覆盖了腿部、臀部,连手臂外侧也未能幸免。鲜血仍在缓慢地从最深的创口里渗出,顺着她无力垂落的手臂,一滴滴落在污秽的地面,晕开刺目的淡粉色。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紧闭着,长睫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沉寂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断绝,整个人像一件被彻底打碎后随意丢弃的、染血的瓷器人偶。生命的气息正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飞速流逝。

这幅景象,比任何控诉都更直白,比任何辩解都更残酷。它无声地宣告着:无论她是否想逃,她付出的代价,都远超过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剧烈的抽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紧随其后的,是足以毁灭整个樱屋的暴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他可能会失去她。

他几步跨到榻前,无视跪地求饶的郎中,目光死死锁在绫姬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像是一下下抽打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缓缓跪倒,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拂开她脸颊上被血污黏住的几缕湿发,触手的冰凉让他心惊胆战。

“绫……”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唤,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他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用自己昂贵的羽织,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颈后和腿弯,轻柔而紧密地包裹住她冰冷破碎的身体,然后稳稳地抱起。她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轻得像一片羽毛。

当将她冰凉的身体完全纳入怀中,感受到那微弱到几乎断绝、却又真实存在的一丝温热气息拂过他颈侧时,这微弱的生机让他心如刀绞,方才路上的所有怒火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怜惜,以及一种想要毁灭所有加害于她之人的暴怒。

朔弥抱着绫,缓缓站起身。他擡起头,目光如同万年寒冰,扫过门口吓瘫的众人。

“佐佐木,”他的声音冷得彻骨,“看好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绫姬,转身大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他的背影挺直,却充满了骇人的煞气与无法言喻的心痛。

怀中的重量,轻而沉。京都的寒夜,注定无法平静。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渊之前,绫似乎被这小心翼翼的移动所牵动。一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松香的气息包裹了她,驱散了鼻端浓重的血腥和药味。

这怀抱是坚实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和颤抖,仿佛拥抱着什幺随时会碎裂的珍宝。

一个扭曲的、不合时宜的念头,极快地闪过她混沌破碎的意识:“他来了…也好…这冰冷的怀抱…至少…是熟悉的…小夜…安全了…”

这念头如同无边暗夜中一闪即逝的微弱萤火,是绝望深渊里生出的最后一缕诡异慰藉,也是她对这无法挣脱、无情嘲弄着她的命运,最无奈、最苍凉、最深刻的认知与妥协。

他来了……也好……

这冰冷的怀抱……至少……是熟悉的……

小夜……安全了……

意识随即彻底沉沦,沉入无痛无觉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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