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花魁后的日子,华服加身,珠翠环绕,暖阁里名贵的熏香终日氤氲不散,隔绝了外界的寒气,却也像一层无形的茧,将她重重包裹。
绫端坐镜前,由侍女春桃梳理着繁复发髻,铜镜映出的容颜,雍容中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冷仿佛暖阁再炽热的炭火也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过覆着薄霜的云母窗格,吝啬地洒下几点清冷的光晕。复仇的棋局在脑中无声地推演,每一步落子都带着千钧重负,需慎之又慎。
一个冬日的午后,绫挥退了随侍的侍女,裹上一件厚实的捻线绸小袖,外罩一件绣着暗色流水纹的厚羽织,独自走向樱屋后院那片人迹罕至的僻静角落。她想让凛冽的穿堂风,撕开这暖阁里甜腻的香氛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后院疏于打理,一派萧索景象。几丛枯败的野草在墙根处瑟缩着,残存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
唯有一两株寒梅,枝头零星缀着些深红或素白的花苞,倔强地对抗着严寒,成为这片灰败中唯一的亮色与生机。
她倚着冰凉掉漆的栏杆,指尖冻得微微发麻。目光放空地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凋敝的庭院,然而思绪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依旧在复仇计划的经纬间艰难地穿梭、缠绕。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因极度恐惧和绝望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那声音稚嫩,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源自后院堆放杂物的一处阴暗角落。
绫微微蹙眉,那哭声搅扰了她的思绪,更触动了一丝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恻隐。她循声走去,高跟鞋履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绕过几个积满灰尘的废弃木箱和破损的灯笼架,她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看到了声音的来源——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不过六七岁年纪,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沾满泥污,小小的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不住颤抖。
女孩死死抱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包袱,脏污的小脸上涕泪横流,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与绝望。她试图把自己藏进墙壁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逃离这陌生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时光骤然倒流。
不再是华服加身的花魁,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雪夜之后,被粗暴地拖入吉原、同样蜷缩在陌生角落、对未来充满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十岁女孩——清原绫。
那份冰冷的无助感、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以及面对未知命运的巨大恐慌,瞬间跨越十余年的光阴,与她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重重叠合。
绫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指尖都微微发麻。她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女孩,耳畔似乎响起了自己当年压抑的呜咽,感受到了那浸透骨髓的寒意。
女孩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擡起头,脏污的小脸上泪痕交错,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如同被猎人逼至绝境的小鹿。她吓得浑身一颤,拼命往后缩,却已是退无可退。
绫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她没有立刻触碰女孩,只是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低声道:“别怕。”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动作——她用自己干净柔软的衣袖一角,极其轻柔地、仔细地,去擦拭女孩脸上混着灰尘的冰冷泪水。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女孩细微的颤抖。
这一刻,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朝雾第一次在她面前蹲下,用同样看似冷淡实则隐含叹息的动作,为她拭去眼泪的情景。
时空交错,角色互换,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宿命感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
“……你叫什幺名字?”绫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女孩抽噎着,惊恐未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美丽得不像真人、气息却似乎并不危险的姐姐,好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小…夜…”
“小夜……”绫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小夜眼中那纯粹的恐惧,以及因她方才的温柔而流露出的一丝极微弱的、试探性的依赖,她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朝雾当年那些冰冷的训诫、戒尺落下的尖锐疼痛,以及那严厉外表下,最终为她争取到的一线生机。
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且坚定: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入吉原最肮脏的泥沼底层。
她向小夜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起来,跟我走。”
小夜瑟缩了一下,看着那只白皙修长、与她脏污小手形成天壤之别的手,犹豫着,最终还是怯生生地、用自己冰冷的小手,轻轻握住了绫的一根手指。那微弱的触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绫牵着小夜,径直走向龟吉处理事务的房间。
龟吉的房间弥漫着陈年账册和廉价熏香的气味。绫牵着小夜步入,后者立刻像受惊的鹌鹑般缩到她华丽的衣摆后。
“龟吉夫人,”绫开门见山,姿态优雅却带着花魁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个孩子,我要了。让她做我的‘秃’。”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商量的陈述。
龟吉精明的目光在小夜瑟缩的身上扫过,又在绫脸上转了转,堆起惯常的油滑笑容:“哎哟,我的花魁大人!这小丫头片子刚来,粗手笨脚,规矩都不懂,哪配伺候您呐!您瞧这模样……” 她刻意拉长语调,手指捻了捻,暗示着成本。
“她的一切用度,从我的‘仕送り’里支取。”绫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冷意,“规矩我懂。该付的‘秃代金’,连同她之前的欠款,一并清算,一分不会少你。稍后遣人送来。规矩我教。”
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实处,堵死了龟吉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龟吉脸上的为难瞬间化为谄媚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连声道:“哎哟哟,看您说的!能跟着花魁大人,是这小丫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小夜,还不快磕头谢恩!”
一笔交易,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落定。小夜的命运之舟,就此被绫掌舵。
绫的暖阁旁,辟出了一间小小的习艺室。环境较之当年朝雾教导她时,已然精致舒适许多,但那份近乎严苛的氛围,却如出一辙。
几日后,朔弥因商会事务造访樱屋,与龟吉在邻近内院的偏厅议事。冗长的账目核对间隙,他信步踱至回廊透气。目光无意间扫过一道绘着松鹤延年的精致屏风,屏风后是暖阁旁那间新辟出的小茶室。
绫的身影隔着格栅屏风,影影绰绰。她背对着回廊方向端坐,背脊挺直如傲雪青松。身前,跪坐着那个叫小夜的女孩,小小的身躯努力绷直,双手捧着一柄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茶筅。
绫清冷的声音穿透屏风缝隙,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朔弥久违的、近乎严苛的韵律:
“水声即心声。水流过急,心浮气躁;水流过缓,心意踌躇。静心,凝神,再试。”
小夜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小手笨拙地模仿着动作,额角亮晶晶的全是汗珠。那份专注、那份不近人情的严厉,与他记忆中绫初学茶道时,朝雾花魁教导她的情景,在时空的彼端微妙地重叠。
朔弥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透过屏风格栅的间隙,长久地停留在绫那半张清冷的侧脸上。
那神情,专注、沉静,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面对自己时展现过的、如同磐石般的威仪,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她正肩负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的责任。
他看得入神,连龟吉何时谄笑着凑到身边都未察觉。
“藤堂大人可是在看绫姬花魁教导新收的‘秃’?”龟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啧啧,花魁大人可真是上心,亲自教导,一丝不苟呢!这小丫头片子能得花魁大人青眼,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朔弥收回目光,淡淡瞥了龟吉一眼,未置可否。他沉吟片刻,忽然擡步,绕过了屏风。
茶室内的光线比回廊略暗。绫闻声擡眸,看见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恢复成花魁待客的温婉平静。
她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藤堂大人。” 小夜则吓得立刻伏身行礼,小身子微微发抖。
朔弥的目光在绫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伏在地上的小夜,最后落回绫身上。
他缓步走进茶室,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你很用心。”
绫示意小夜起身继续练习,才看向朔弥,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收在身边,总要尽些心力。总不能让她像无根浮萍。” 话语平静,却暗含深意。
朔弥走近茶案,随手拿起小夜方才练习用的一只普通茶碗把玩,目光却依旧锁着绫:“倒是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教导后辈,何须如此…苛厉?” 他用了“苛厉”这个词,带着一丝探究。
绫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冷掉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朔弥耳中:
“吉原不是慈悲地。不学会站稳,下一刻就可能被碾入泥尘。严厉是活命的手段,而非苛责。大人身处云端,或难体会脚下蝼蚁挣扎求存之苦。”
这话语,既是对小夜处境的解释,也像是对她自己过往的剖白,甚至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指向朔弥的疏离与讽意。
朔弥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绫话语中的重量和她此刻展现出的、迥异于在他面前温顺或妩媚的另一面——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酷与清醒——让他心中震动。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下面覆盖着怎样深沉的过往与觉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他自以为熟悉的女子,内心有着他从未真正涉足过的、坚韧而复杂的疆域。
“是吗…”
他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将茶碗轻轻放回案上,目光复杂地再次掠过一旁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小夜,“那这孩子,也算是有福气。”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茶室。那句“有福气”,在绫听来,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隔岸观火的疏离。
教导的日子,在暖阁旁辟出的静室内,按部就班地展开,刻板中透着无形的沉重。
小夜握着对她而言过大的毛笔,手腕抖得厉害,墨汁滴脏了宣纸。
绫蹙眉:“心浮气躁,如何成事。字如其人,下笔需定。” 她有时会起身,立于小夜身后,微微俯身,握住小夜执笔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书写。
那姿势、那指尖的力度、那笼罩下来的淡淡冷香,让小夜在敬畏之余,恍惚间感到一种奇异的、被庇护的错觉。
而绫自己,则在某一刻忽然惊觉——这个姿势,与记忆中朝雾教导她时的身影,何其相似。
习字的墨香未散,茶具已悄然布好。小夜屏息凝神,小手努力稳住沉重的铁壶,试图将沸水精准注入茶碗。水线却歪斜泼洒,溅湿了光洁的案几。
绫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声音清冷依旧:“心神不定,如何驾驭水火?清心,静气,重来。” 严厉的话语,与记忆中朝雾的训诫如出一辙。
小夜咬紧下唇,硬生生将委屈的泪水逼回,默默擦拭水渍,再次执壶。绫看着她那倔强抿嘴的侧影,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被戒尺打得掌心红肿却始终不吭一声的自己。
一次又一次。当她因反复练习而指尖磨得通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时,绫会看似随意地递过一杯温水,或是一盒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语气依旧平淡:“手若废了,明日如何习字。” 严厉的话语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关切。
时光在教导中流转。
某日习艺前,恰逢春桃告假,绫亲自为小夜梳理“秃”的标准发式。她立于女孩身后,执起那柄光润的桃木梳——正是朝雾当年的旧物。手势自然而熟练地分开小夜细软的发丝,挽起耳后一缕碎发。
就在她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准备固定发髻的刹那,目光无意间瞥向铜镜。模糊的镜面里,映出她此刻的神情——专注、细致,眉宇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柔和。
这镜像,与她记忆中铜镜里朝雾为她梳妆的侧影,隔着十年的光阴长河,诡异地重合了。指尖触及那冰凉簪身,其样式竟与朝雾离别所赠的那支如此相似。
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宿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执簪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久久未能动作,唯有镜中倒影无声诉说着轮回的印记。
小夜的住所被安排在暖阁外一处小巧的隔间。
夜深人静时,她单薄的身影常蜷缩在陌生的被褥里。白日里的紧张与恐惧化作梦魇,她时常在睡梦中发出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呓语:“…娘…别丢下小夜…怕…” 声音破碎,充满无助。
值夜的绫闻声悄步走来,月光透过窗格,勾勒出她静立榻边的身影。看着女孩即使在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安的睡颜,那些属于清原绫的、关于失去与冰冷的记忆悄然复苏。
她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夜露在被子外、紧紧攥成拳头的小手。那冰凉而颤抖的触感,仿佛握住了当年那个同样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自己。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小夜在梦中紧紧抓着她的手指,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直至窗外天色微明,女孩的呼吸才逐渐变得安稳绵长。绫缓缓抽回微麻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孩子绝望的力度。
绫亦敏锐地察觉,小夜对食物总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执着,眼神时常不安地扫过点心。
一次整理床铺时,她在小夜枕下发现一个用旧手帕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已经变得干硬的冷馒头。绫看着那块干瘪的馒头,瞬间明了——这是颠沛流离、饱受饥饿恐惧的孩子刻入骨髓的本能。
她没有责备,只是不动声色地吩咐春桃,日后在小夜房内常备一碟不易变质的糕饼。当小夜再次偷藏食物时,绫只是淡淡地说:“樱屋不缺你一口吃的。藏起来的东西,久了会坏,吃了伤身。”
语气平淡,却让小夜瞬间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心中却也悄然滋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实的暖意——那是对温饱和安全的确信。
某日午后,小夜终于勉强点出一碗茶沫尚算均匀的薄茶,紧张地奉给绫。绫接过,浅啜一口,眉眼间并未有任何赞许之色,只是极淡地说了句:“尚可。”
然而,就在她垂眸放下茶碗的瞬间,小夜似乎捕捉到花魁姐姐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什幺,那并非满意,却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让她小小的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瞬。
绫自己并未察觉,那一刻她看向小夜的眼神深处,那严厉的要求之下,悄然流淌着一丝极淡的、如同审视未完成作品般的期待与极隐晦的保护欲——与她记忆中,朝雾偶尔看向她的眼神,惊人地重合了。
夜深人静。绫独坐窗边,未点灯烛,任由清冷的月光洒满一身。白日里小夜惊恐的眼神、笨拙的模仿、因一点小小进步而骤然亮起的眸子,还有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与朝雾如出一辙的严厉话语和不经意的维护……一幕幕在眼前清晰回放。
她终于无比真切地触摸到了朝雾当年的心境!
那个看似冰冷、用戒尺和严苛规矩打磨她的女人,内心承受着怎样的重压?那份严厉之下,是否也藏着对她这株“病弱幼苗”能否在吉原残酷土壤中存活的深切忧虑?
而她自己,如今竟也站在了同样的位置,用着同样的方式,试图为另一个坠入深渊的小生命,撑起一片或许同样微弱的、带着刺的晴空。
她成了新的“朝雾”。
小夜,是新的“绫”。
吉原这座巨大而华丽的磨盘,依旧在永无止境地转动着,冰冷地吞噬着鲜活的青春与人生,又将那些幸存者推上既定的轨道,重复着教导与被教导、庇护与被庇护、甚至可能最终走向别离或背叛的轮回。
她仿佛看到无数女子的身影在时光中重叠,挣扎、沉浮,最终都逃不开相似的轨迹。
她下意识地擡手,轻轻抚摸着发间那支朝雾留下的旧螺钿木梳,冰凉的触感指尖蔓延。
“朝雾姐姐……” 她在心底无声地默念,“我终究……还是走上了你走过的路。”
深深的悲哀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是对命运无奈的叹息,也是对过往岁月的追忆与悼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