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名夜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吉原的天空。樱屋的游廊上开始点亮盏盏灯笼,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惺忪醉眼,映照着这个永无止境的欢场。

然而在这一片喧嚣渐起的时刻,绫的房间却异样地寂静,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所笼罩。

十八岁的生辰,在吉原是不被庆祝的。它更像是一个标记,一道无声的界限,跨过去,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商品”开张之日。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刀,早已在绫的心头刻下深深的痕印。

清原绫端坐在那面精致的菱花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被华服与脂粉精心包裹的陌生女子。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清未来晦暗不明的路径。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香粉气息,混合着发油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刻意。

朝雾站在她身后,亲手为她进行这最后的“雕琢”。她一言不发,动作却异常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而沉重的仪式。她的指尖冰凉,偶尔触到绫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擡头。”朝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绫顺从地扬起下巴,感受着冰凉的铅粉敷上她的面颊。朝雾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笔都像是在完成一幅早已在心中勾勒过无数次的画作。

她为绫穿上层叠繁复的打褂,那是以最昂贵的西阵织锦缎裁成,金线绣出的凤凰与牡丹图案华丽到炫目,却也沉重得如同枷锁。

每系上一根细带,每抚平一处褶皱,朝雾的指尖都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郑重。

绫像一个人偶般任她摆布。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镜子里,看着那个陌生的“绫姬”一点点被塑造出来。

雪白的铅粉覆盖了原本的肤色,勾勒出毫无血色的面庞;胭脂精心点染在唇瓣与眼角,营造出娇艳的

假象;墨笔描画出长而挑起的眉形,掩盖了原本那抹或许还残存些许稚气的弧度。

她的内心并非一潭死水。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拍打着她的胸腔;尖锐的屈辱感如同细针,反复刺穿着她的神经。

但这些汹涌的情绪,都被多年训练出的麻木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死死压住,封存在眼底最深的地方,不曾泄露分毫。

在朝雾为她固定最后一层衣襟时,绫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那是朔弥少爷所赠的金莳绘棋子,被她悄悄藏在打褂的暗袋里。

这微不足道的物件,此刻却成了她与过去那段相对平静时光唯一的联系,是她无声的反抗和坚持。

“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个道理吗?”朝雾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绫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记得。要幺成为最贵的商品,要幺变成沟渠里的尸体。”

朝雾的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很好。那幺第二个道理:今夜之后,活下来的是绫姬,吉原未来最耀眼的花魁。忘记过去,才能有未来。”

绫没有回应,只是镜中的眼神更加深邃了几分。忘记?如何能忘记那个飘雪的夜晚,家族的惨剧,老仆最后的嘱托?如何能忘记初入吉原时的恐惧与绝望,还有朝雾那些严苛的教导和暗中的呵护?

朝雾拿起那支最为华丽的花簪,小心翼翼地插入她高耸的发髻。金色的流苏垂下,摇曳生辉,却也沉重地拉扯着她的头皮。最后的点缀完成,镜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令人心惊。

那是吉原最顶级的商品该有的模样,每一寸都透着精心算计后的诱惑,找不到一丝属于“清原绫”的痕迹。

漫长的沉默之后,绫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颤抖,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太多的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看向朝雾,而是越过镜面,望向窗外吉原永远喧嚣却又无比孤寂的夜空,“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晚一些。”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凝重的空气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来得晚”这三个字里,包裹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对命运拖延的微妙嘲讽,有对未知的隐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某种未能发生的“意外”的、极其渺茫的遗憾。

她想起了藤堂朔弥。那个像一阵难以捉摸的风闯入她生命的男人。今夜,他会来吗?

在这场明码标价的“盛宴”上,他会以何种身份出现?是一个居高临下的看客?一个参与竞逐的买家?

还是……?

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无论他来与否,以何种方式来,都无法改变她今夜即将被贴上价签、等待被购入的事实。

这点清醒,始终如同冰冷的磐石,压在她的心头。

朝雾为她整理最后一道衣领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看着镜中那个被她亲手打磨得光彩夺目、却也彻底失去最后一点“自我”的女孩,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有成就感的欣慰吗?有的。这毕竟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完美得超乎预期。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同送女出嫁般的不舍与尖锐的心痛。

她深知,这扇门一旦打开,绫将彻底坠入吉原最深的漩涡,清原绫这个名字将彻底死去,剩下的只有游女“绫姬”。那些微弱的、关于“不同”的幻想,将面临最残酷的检验,甚至……粉碎。

在某个为绫抿紧鬓角的瞬间,朝雾的动作突然停滞了。她透过镜中绫那双被脂粉掩盖却依旧清澈的眸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同样坐在这里、同样被精心雕琢的自己。

那一刻,恍惚与痛楚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但她迅速垂下眼睫,用更坚定的动作掩盖了刹那的失态,将那沉重的花簪又往发髻里推入几分,确保它不会在关键时刻滑落。

“扬名之后,你的身价会暴涨。”朝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觊觎和危险。记住,在吉原,美貌是武器,也是诅咒。要学会善用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绫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镜中。她知道朝雾的话中有话,那些未尽的警告比直白的告诫更加令人心悸。

“龟吉已经收到了不少问询。”朝雾继续说道,手指轻轻调整着绫衣领的角度,“其中不乏权势显赫之人。藤原家的信少爷也派人送来厚礼。”

听到藤原信的名字,绫的心头微微一颤。那个执着而痛苦的少年,他对朝雾的痴情在吉原几乎人尽皆知。

而朝雾对他的态度,总是那般复杂难解——既感动于他的真心,又清醒地认知到阶级的鸿沟和命运的残酷。

“朔弥少主呢?”绫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朝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藤堂商会也送来了贺礼,很贵重,但并未明确表示会参与竞标。”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记住,绫,不要对任何客人抱有特别的期待。在吉原,期待只会带来失望。”

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知道朝雾说的是对的,但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那个曾经救过她,与她下棋,赠

她新奇礼物的男人,到底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她人生的这个重要转折点上?

朝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化了些许:“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幺。但绫,你要明白,在吉原,情爱是最奢侈的毒药。它只会腐蚀你的理智,摧毁你的未来。”

她走到绫的面前,蹲下身,与绫平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卸下那层职业性的冷漠,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情感:“我看着你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成长为今天的样子。你比我更有天赋,也更聪明。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

绫看着朝雾眼中罕见的脆弱,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朝雾指的是什幺——那些藏在妆匣暗格中的金平糖,那些写满誓言却被深深埋藏的情感。

朝雾并非没有心,只是太清楚在这吉原之中,真心往往是最容易被践踏的东西。

“我明白,朝雾姐姐。”绫轻声说道,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朝雾的手,“谢谢您这些年的教导和保护。”

朝雾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暖的欣慰。她反手紧紧握住绫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绫感到疼痛:“活下去,绫。无论如何,都要漂亮地活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龟吉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朝雾花魁,时辰快到了,客人们已经开始聚集了。”

朝雾立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声音再次变得平静无波:“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来。”

她转向绫,最后审视了一遍她的妆容和服饰,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完美无缺。”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最后一次替绫将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抿到耳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不舍、心痛、期望,以及深深的无奈。

房间内,香雾依旧缭绕,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满室奢华,却也照不亮前路。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华美服饰摩擦发出的窸窣声,预示着人生那个无可避免的重大转折,已然来临。

绫缓缓站起身,厚重的打褂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华丽而陌生的倒影,眼神平静无波。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抑在心底最深处。

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再次握紧了那枚冰冷的棋子,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过去的碎片。

“我准备好了。”绫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颤抖。

朝雾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心痛。她率先走向房门,手指轻轻搭在门框上,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缓缓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是一条通往浮华地狱的道路,也是一条通往未知命运的起点。绫擡起下巴,迈出了第一步,走向那个她已经准备了八年的人生。

这一刻,清原绫死去了,活着的是绫姬,吉原最新的座敷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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