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是小年。
汴京城开始有了年节的气息,街巷间多了卖年画、爆竹的小摊,孩子们穿着新袄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裴府上下忙着洒扫除尘,准备年货。
阿月领着几个小丫鬟擦拭门窗,整理库房,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谢将军出征后公子话少了,但府中事务依旧井井有条,这都是阿月尽心打理的结果。
“阿月姐姐,这尊青瓷花瓶放哪里?”一个小丫鬟吃力地抱着个半人高的花瓶问道。
“那是公子最喜欢的,小心些,放书房东边那个紫檀木架上。”阿月边说边走过去帮忙。
两人正擡着花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似有马匹嘶鸣和兵器碰撞声。
阿月心中一跳,急忙放下花瓶跑出去。
只见府门外停着几匹马,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正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下马。
那人穿着侍卫服饰,脸色苍白如纸,左肩处缠着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
“吴顺!”阿月惊呼出声,快步上前。
吴顺是裴府侍卫队的副队长,今年不过十五,平日里最是活泼好动,常逗得府中丫鬟们笑声不断。
他与阿月相熟,常帮着做些杂活,两人年纪相仿,相处起来如同姐弟般自然。
“阿月姑娘......”吴顺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
“这是怎幺了?”阿月急问扶着他的侍卫。
那侍卫面色凝重:“今日巡逻时遇到一伙盗匪,吴兄弟为护着被劫的商贩,中了暗箭。”
“快,扶他进去!我去请大夫!”阿月转身就要跑,却被吴顺拉住衣袖。
“别......别惊动公子......”吴顺喘着气说,“公子这几日身子也不爽利,别让他担心。”
阿月心中酸楚,都这时候了,他还想着不打扰公子。
她点点头:“好,我先带你去厢房安置。”
众人七手八脚将吴顺擡到侍卫住的西厢房,阿月迅速取来干净布巾和热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
箭伤在左肩,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阿月看得心惊,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疼你就喊出来。”她轻声说。
吴顺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却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我皮糙肉厚......”
待大夫来了,取出断箭,上好药包扎完毕,已是傍晚时分。
吴顺因失血过多昏睡过去,阿月守在床边,不时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窗外暮色四合,雪花又开始飘落。阿月起身关窗,却听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阿月姐姐......还在吗?”
“在呢。”阿月忙回到床边,“醒了?要喝水吗?”
吴顺点点头,就着阿月的手喝了几口水,脸色稍微好些。“今天......多谢你了。”
“说这些做什幺。”阿月替他掖好被角,“你好好养伤才是正经。那些盗匪怎幺样了?”
“都抓了,送官了。”吴顺说起这个,眼中有了神采,“为首的那个还想跑,被我一刀砍在腿上......”
“就你能耐!”阿月嗔道,“下次不可这般冒险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娘怎幺办?”
吴顺是家中独子,父亲早逝,母亲靠做针线活将他拉扯大。
他十岁便到裴府当差,一来为贴补家用,二来也因仰慕裴钰为人。
提到母亲,吴顺神色黯了黯,随即又笑起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对了,我娘前日还念叨你呢,说你给她送的那件棉袄特别暖和。”
“老夫人喜欢就好。”阿月微笑,“等你好些,我跟你一道去看她。”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裴钰的声音响起:“吴顺伤势如何?”
阿月忙起身行礼:“公子怎幺来了?大夫说箭伤虽深,但未伤及要害,好生休养一月便能痊愈。”
裴钰走到床边,见吴顺要起身,摆手示意他躺着:“不必多礼。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护了百姓平安。”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宫里赐的伤药,对外伤有奇效,你且用着。”
吴顺眼圈一红:“谢公子......”
“你好生养着,月钱照发,另赏三个月俸银,给你母亲补贴家用。”裴钰温声道。
“公子,这使不得......”
“这是你应得的。”裴钰拍拍他的肩,又对阿月说,“这些日子你多费心照料,需要什幺药材尽管去账房支取。”
“是。”阿月应下。
待裴钰离开,吴顺望着手中的瓷瓶,久久不语。
“怎幺了?”阿月问。
“公子待我们这样好......”吴顺声音有些哽咽,“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了。”
阿月深有同感。
这府中上下,哪个不曾受过公子恩惠?她柔声道:“所以你更要快些好起来,才能继续保护公子呀。”
吴顺重重点头,眼中有了光彩。
接下来的日子,阿月除了照顾裴钰起居,便多了一项任务——照看吴顺的伤势。
她每日煎药送药,换药包扎,做得细致周到。
吴顺年轻,身体底子好,伤口愈合得很快。
不出半月,已能下床走动。这日阳光正好,阿月扶他到院中晒太阳。
“阿月姐姐,你看那梅花开了。”吴顺指着墙角一株红梅。
果然,几朵红梅在枝头悄然绽放,映着白雪,格外娇艳。阿月走过去折了一枝,递给吴顺:“闻闻,香得很。”
吴顺接过,却不闻花,只看着阿月笑道:“这花再香,也不及阿月姐姐身上的皂角香好闻。”
阿月一愣,随即脸微红:“胡说什幺呢!”作势要打他。
吴顺笑着躲开,却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阿月忙扶住他:“活该!让你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吴顺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说笑过了。
自从明白自己对公子的心意无望,又见公子为谢将军牵肠挂肚,她的心总是沉甸甸的。
而与吴顺相处的这些日子,却让她找回了些许少女应有的活泼。
“阿月姐姐,”吴顺忽然正经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阿月不解。
“就是......将来有什幺打算?”吴顺看着她,眼神认真,“总不能在裴府做一辈子丫鬟吧?”
阿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能在裴府侍奉公子,已是我的福分。至于将来......我没有想过。”
“那你该想想了。”吴顺说,“公子待我们虽好,可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依赖他。我娘常说,人要有自己的打算。”
阿月擡头看他:“那你有什幺打算?”
吴顺脸微微泛红:“我......我想多立些功,争取升个侍卫长。到时候......到时候就有能力照顾想照顾的人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阿月。阿月不是不懂他的意思,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阿月姐,公子找你呢!”
阿月忙起身:“我这就去。吴顺,你在这儿再晒会儿太阳,别乱跑。”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吴顺握紧了手中的梅枝,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书房里,裴钰正在作画。见阿月进来,他放下笔,微笑道:“这些日子照顾吴顺,辛苦你了。”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阿月垂首道。
裴钰看着她,忽然问:“阿月,你觉得吴顺这人如何?”
阿月心中一跳,不知公子为何这样问,只得如实回答:“吴顺为人正直,忠心耿耿,是个好人。”
“只是好人?”裴钰轻笑,“我瞧他对你很是上心。”
阿月脸一红:“公子莫要取笑奴婢......”
“我不是取笑你。”裴钰正色道,“吴顺是个可靠之人,他母亲我也见过,是位慈祥的老夫人。你若......”
“公子,”阿月打断他的话,跪下道,“奴婢愿一生侍奉公子,别无他想。”
裴钰叹了口气,扶她起来:“你这又是何必。我知你心意,可我不愿耽误你一生。”
阿月擡头,眼中含泪:“公子从未耽误奴婢。是公子给了奴婢新生,奴婢心甘情愿。”
裴钰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一时劝不动,只得转开话题:“罢了,不说这个。年节将至,府中事务繁多,还要你多费心。”
“奴婢明白。”阿月擦去泪水,“公子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从书房出来,阿月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公子是为她好,可她的心早已许下誓言,此生只愿守在公子身边。
走到回廊时,却见吴顺还坐在那里,手中仍握着那枝红梅。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阿月姐姐,公子找你何事?”
“没什幺,问些年节安排的事。”阿月走过去,“你怎幺还在这儿?小心着凉。”
“我在等你。”吴顺站起身,将梅枝递给她,“这个......送你。”
阿月接过梅枝,花香幽幽。“谢谢。”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
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肩头,瞬间化作水珠。
“阿月姐姐,”吴顺忽然开口,“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公子身边的红人,识文断字,又聪明又能干。我只是个粗人侍卫......”
“别这幺说,”阿月轻声道,“我们都是伺候公子的人,没有高低之分。”
“那......”吴顺鼓起勇气,“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想离开裴府,过自己的生活......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阿月停下脚步,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一阵感动。
可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吴顺,你很好,真的。可我已决心此生侍奉公子,不会离开裴府。”
吴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振作起来:“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我也要在裴府当差,我们还能天天见面。”
阿月想说些什幺,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心中那点位置,早已被那个月白身影占满,再也容不下旁人。
只是看着吴顺年轻而热切的脸庞,她忽然有些羡慕。
能够这样坦率地表达心意,能够这样满怀希望地等待,也是一种幸福吧。
而她的幸福,早已化作对那个人的忠诚与守护,不求回报,不问归期。
雪花纷纷扬扬,将裴府装点成一片素白。
阿月握着那枝红梅,望向书房的方向。
窗上映着公子清瘦的身影,他正在读书,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这样就够了。
能这样远远望着,默默守着,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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