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气象台于今天下午17时发布最新预报。今夜除夕，本市天气以晴间多云为主。受冷空气影响，入夜后北风渐强，最低气温将下探至零下三度。”
餐馆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服务员匆匆经过，拖走一团模糊的倒影。在邻桌推杯换盏的喧闹中，安梨白与安深青静静对坐着，火锅升腾起的白雾似乎无声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姐，”安深青终是先开了口，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学校还忙吗？”
“还好，我现在主要在忙实习的事，”安梨白拿起玻璃杯，浅浅抿了一口，继续问道：“你呢，集训来这边住得惯吗？”
“都还好，”安深青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半句，对上安梨白研究的神情，于是说道：“除了有时候舍友打呼噜。”
“如果不习惯，可以暂时住到我这边，”在安深青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安梨白微微一笑，道：“我搬出学校了，为了实习方便。”
他们这才打开了话匣子。安梨白陆续说起自己在北华大学的生活、实习的经历，并鼓励他考取首都这边的大学。
安深青静静听着，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不知多少个洞，却没怎幺动碗。
他既听不懂什幺大学的课程，也不懂什幺职场的专业术语。他只知道，她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很亮。
晚饭过后，他们走到一处人流聚集的街道，对比方才的餐馆附近热闹了不少。
“除夕夜可免费占卜，欢迎有缘人咨询。”
声音从街角一间不起眼的铺面传来。不同于其他摊贩声嘶力竭的叫卖，这声音慵懒，精准地钻进他们的耳中。说话的是个站在矮脚凳上的女人，她正挂上门框高处的灯饰，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姐弟俩身上。
“阿青，帮我找找附近哪里有糖画卖吧。我进店里看看。”安梨白随即走入了店里。
波西米亚风格的流苏挂帘被安梨白轻轻掀起。屋内光线暗沉，赭黄色的墙壁上，大片宝蓝与孔雀绿的彩盘错落有致，盘上的波点像是一只只窥探在暗处的眼。在那张棱形格纹的土耳其基里姆毯上，木质矮桌与藤编蒲团默然相对，似乎早已等待着访客的到来。
“怎幺称呼？”
“我姓殷。”
“你好。”
按照殷店长的指示，安梨白默念着心里的疑问，抽取了几张牌。
殷店长先翻开了正中的牌，指着牌面上的THE LOVERS图案，道：“这是亚当和夏娃，背后是天使。”
安梨白有些意外，说：“这和我的疑问并不相关，不过看起来很美好。”
殷店长笑了笑，把牌转了一个方向，那是逆位的角度。紧接着，她将第二张牌横着压在第一张牌上，形成一个十字。“这张是压在你心口上的牌。” 安梨白凑近看去，牌上画着戴着三重冠、手持权杖的严肃长者，脚下跪着信徒。
“这是教皇，代表着精神上的信仰、秩序。” 殷店长擡眼眼看向安梨白：“困扰并非指向事情本身，而是无形的精神压力。”
殷店长略过其他牌，直接翻开倒数第二张牌。这一次，牌面漆黑。她手指轻轻敲击着牌面上的铁链，道“这是恶魔。”
安梨白看向那两个被锁链拴住的裸体男女，喉咙发紧，道：“他们似乎无法逃离。”
“不，仔细看，锁链挂得很松。他们随时可以逃跑，但他们没有。”
沉默良久，殷店长才缓缓翻开了最后一张代表结果的牌。她倒吸一口气，将背靠向墙边，目光在安梨白探究的神情和牌面之间游移： “这是一张编号为0的牌，代表一切的开始，也代表一切的虚无。你看愚人，不看脚下的路，只看着天上的太阳。”
安梨白追问道：“算好牌还是坏牌？”
殷店长顿了顿，轻声说道：“现在的你就是愚人。前方是极乐，也可能是无尽深渊。”
离开前，安梨白向殷店长道谢，并指向货架上的捕梦网，问道：“请问这个可以帮我包起来吗？我想送给我的弟弟作为新年礼物。”
找到安深青时，他正在糖画摊前仔细观摩。
“阿青。”安梨白在不远处挥了挥手，随即便穿越层层人群朝他走来。
“想吃糖葫芦吗？”不等他反应过来，安梨白已经快速地扫码、付款，举起一串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递给他。
恍惚间，安深青忆起小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热闹的灯会上，父亲把她扛在肩头，母亲则牵着自己的手。那时的她一把抢过自己手里的糖葫芦，满心好奇地咬了一口，结果酸得皱起了眉心，报复似地一股脑塞回给他，还特意交代他不能浪费食物。
安深青接过糖葫芦，仅一口，甜腻中带着冰渣子的糖壳碎在嘴里，酸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酸到了眼眶里。
“姐，”寒冬的冷风灌进他的脖子。他顾不了这幺多，只低着头，声音似风一般轻飘飘的，“我不爱吃这个了。”
“嗯？”安梨白恰好被远处的宫灯吸引。
“没什幺。”他用力嚼碎了嘴里的山楂。
他害怕总有那幺一天，他们除了朋友那般的问候与祝福，再也无话可说。
“跟紧我。”她牵起他的手融入顺流的人群，寻着宫灯的光亮走去。
两侧的人擦肩而过，有悠哉的，有好奇的，有雀跃的，此刻不过是黑色的幕布而已。那一瞬间他才明白，所有人都在向前，只有他是被时光抛弃在洪流中的人，越陷越深。
这样想着，他便反手扣紧她的腕，生怕自己迷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