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夫—
月河是亚夫的妻子。月河的脸盲是亚夫打出来的。
亚夫第一天进问党就强奸了月河。那时候月河还没有住房,睡觉休息都是在张无端的休息室。但是那天张无端把月河赶了出去——不给衣服。
问党里谁不知道月河是张无端的女宠,又谁不知道她未来会是组织里最顶尖的间谍,于是她光着身子在公司里游荡,没人敢对她怎幺样。
除了亚夫。
月河刚经历一次没有事后安抚的调教,耳朵里还是嗡的,眼前也好似隔雾看花。她心里想的是去食堂找口饭吃,就像这样慢慢挪动着步子走着。亚夫看见她了,铁似的胸膛把她撞进贮藏室里。
沾血的西装里是沾硝烟的汗衫,很臭,很安心。
亚夫紧紧把她抱着,顺手扯过防尘布把她裹起来,脚一踢把门关上。月河在他怀里滑坐了下来,空洞洞地擡头望着他,木偶似的。紧接着她就陷入内啡肽麻痹的状态:瘫软、反应慢、瞳孔涣散。
她还醒着,只是失去了意识。简直就像被玩散了的娃娃。
亚夫贪婪地拥抱着她,闻嗅她身上那股熟透了的水蜜桃香。秃鹫看见尸体只会兴奋和饥渴,于是他小心翼翼将她放平,入侵她身上每一个角落。
她髂骨上方有颗痣。
她两肋中间凹陷下去。
她膝盖和手臂都有淤青。
她剔除了自己私处的毛发。
月河只是被吊的,张无端并没有碰她,于是她的腿间滑腻得厉害,阴户一碰就收缩。
月河不记得。
光线对人的睡眠有很大影响,哪怕像月河这样长期遭受睡眠剥夺的患者,也总会在清晨天光亮起时苏醒。亚夫也没有家,他的住处是一个窝棚,在贫民区的蔬菜摊子后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穷人味。
“姑娘,醒了?喝点粥。”
妈妈把碗递过来。月河怔怔对着面前这个妇人,接过那只缺了角的碗。
这只是一碗米汤而已。但面前这位是个女人。
是个同性。月河已经多少年没见过同性了。
她乖乖低头喝汤,才发现自己已经穿上棉麻的上衣。套头衫、牛仔裤,她甚至可以穿袜子。棉袜,不是丝袜。裤子,不是礼裙。她踉跄着坐起来,感受四肢百骸传来的包裹感,终于不是空荡荡在衣中晃的感觉。
亚夫从巷尾提了一块猪肉回来:“妈,买回来了。”
“姑娘,你再坐会。”
妈妈的脸上堆满笑容和皱纹。
亚夫在砧板上切肉,妈在饮水处洗菜。月河从尿素袋上站起来,平底鞋让她走路走了个大马趴。
亚夫瞥了她一眼,没来扶。月河坐下来,放声大哭。
“妈,我爱你。”
18岁,张无端问她想要什幺成年礼物,她要了一套房。19岁,她出色地完成了所有卧底任务,成功变成了富豪们手心上的烂货。20岁,她当着张无端和他女伴的面,答应了亚夫的求婚。
亚夫心脏处有一块黑疤。领证那天,是月河在男厕所,亲手为他洗去血污和灰尘,给他穿上白衬衫,擦干净脸。他刚从发电站放完炸药回来,腕骨骨折,已经擡不起来了。
几百亩的电力园区,张无端就派他一个人去炸。
亚夫瘫在民政部男厕所的地砖上发癫痫,月河边哭边给他梳头发。他身上全是静电,月河碰一下,啪一声,亚夫抽搐一下。月河不知道他是怎幺走回来的,直到在他包里翻出大把大把用空的肾上腺素。月河把出卖了无数次身体才偷到的证件从内衣里拿出来,扶他起来去领证。
结婚照,拍得丑得要死。
月河,杀了张无端吧。
组织安排的住房就在写字楼里,是办公室改的住房。门口有摄像头,楼上有噪音,抽水马桶也没力,上个大厕,还要到家外面去上公共的。家里不能用煤气,天花板上有烟雾报警器,没有阳台,客厅和卧室连通一扇落地窗,窗户开不了,又有西晒煎熬,只能没日没夜的拉着窗帘。
张无端他故意的。
这样的一套房子,月河和亚夫住了两年。
亚夫原本的习惯,是在床上抽支烟再睡觉。抱着月河,再抽上一根烟,另一只手腾出来刷刷手机,爽歪歪。但是卧室顶上有烟雾报警器,他就不能抽烟了。他要是想抽,得去公共吸烟室。就这幺一整,亚夫患上了失眠。
一名打手,患上失眠无异于没命。亚夫考虑过去住宾馆,但月河认床,他只好作罢。唯一的办法就是戒烟,但这样,又是要亚夫的命。亚夫一天要抽一包华子,跟月河在一起之后勉强控制在两天半包,就这半包,死也戒不掉。
这天他醉醺醺地回到家,钻进月河总是香香的被窝里,倒头就睡。
月河迷迷糊糊:“嗯……好臭……”她推了推他。
月河缩了一下,正想爬起身,亚夫猩红的眼睛一睁,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侧过身,一拳就打在了月河的肩上。
“老子拼死拼活娶你就为了你他妈不让我上床?”
月河一下子清醒了,抱起肩觑着他,忽而睁大双眼,要坐起来:“亚夫……”
亚夫脸红得惊人,脖颈暴起血管,喉结顶到下巴。他翻身压住她,掐她脖子:“臭娘们自己是什幺好种?凭什幺管老子?啊?说话,啊?”
月河艰难地拍他的手:“亚、夫……”
亚夫倒在了她身上,呼呼大睡。
“亚夫,你昨天晚上打我了,你知道吗?”月河给他看她肩膀上的瘢紫。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
月河其实一直想把妈妈接过来住,为此特意在客厅塞了一套沙发床。可不知为何,亚夫一直不同意。
棚户区强拆的那段时间,黑帮斗争很厉害,棚户区连地带人尽遭瓜分,可妈妈的小窝不在问党的收容范围之内。月河想去找张无端求求情,还没进门,就听见以头抢地的声音。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那匍匐男人的闷哼她也再熟悉不过。
是亚夫。
张无端的皮鞋踩在他的头顶,狠狠碾了几下。似乎还没够解气,又一脚把他踹翻。月河从门缝里偷摸看,她不信坚如磐石的亚夫能被那样轻飘飘一脚踹翻,一下子怒火中烧:亚夫他在演什幺?他也是个孬种吗?
那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踢翻硬汉的不是力气,是权势。亚夫是装的,却又不是装的。
“求您……”亚夫爬起来,再磕了一个头,“拆迁线往东再画五千米……”
“哼,那就到万枭帮的地盘上去了。亚夫,你赔得起吗?”张无端靠在桌子边抽雪茄,阴阳怪气。
“我赔得起。我能打,我能单挑他们二十个人。”
“放你妈狗屁。再像上次那样进ICU,我就不给你报销了。你可以让你老婆来问我,我给她报销。”
亚夫肩膀拱起,颤抖几下,又松懈下来。
“我打得过。”
“那你去打。”
“领命。”
月河当晚就和他吵了架。她原本不想吵架的,只是端着肉汤上前:“亚夫,我轻轻问你一句,为什幺不让妈搬过来住?”
亚夫没喝汤,喝水,狠狠往桌子上一顿,眉头压得很低:“不方便。”
“为什幺不方便?”
亚夫听了愣了一下:“就是不方便啊。”然后凝视着一脸惊惶和天真的月河,嘴唇嗫嚅半天,竟然眼圈红了。
他忽然把饭菜掀翻,站起来。
“你他妈是个鸡,我他妈是条狗,你要把我妈接过来,看我俩天天一身腥臭味回来?你要她死是不是?”
月河呆住了。看着眼前这个默默喝汤的男人,她哽咽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对不起,你打我吧。”
可亚夫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可是,这个问题很快迎刃而解了。棚户区发生暴动,妈妈逃跑时被问党的人拦下来,结果被暴民飞起来的残肢上紧握的菜刀,砍到了脖子。
妈妈死了。
月河拾到妈妈尸体的时候,哭得比亚夫还伤心,虽然说亚夫根本没哭。大家都夸月河是个好媳妇,其实之前谁能娶到月河就是谁的福气。
月河听了,哭得更难过了。
“我早跟你说过把妈接回来!”月河第一次对亚夫发脾气。他们把妈的尸体沉入红河之后,就在大桥上吵了起来。
“那也是你当初没坚持!”亚夫当时什幺样,月河根本看不清了,只觉得他像野兽一样,“要不是我一说你就放弃了,老子那时候把咱妈接回来,就没有这事儿了!”
“怪我?你现在又怪我?你那不是说我是个鸡你是条狗,妈妈被气死了谁收拾……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说你是个鸡你还真是个鸡了?你他妈就这德行,一说你就改主意!”
“你到底要我怎样?我这你都不满意?你都不开心?你天天把我摁在床上操不就是想让我迎合你?”
亚夫那双总是狭长慵懒的双眼突然睁大了,三秒后,他走上来给了月河一拳:“我操你妈,给脸不要脸!”
月河听不懂他的骂点到底在哪里,心里更生怨怼,扑上去就想挠他的脸。
亚夫眼睁睁看着她硬生生按灭自己的攻击欲,柔弱地哭了起来:“我没有……”
亚夫摇晃了一下,好像被电打了一样,浑浑噩噩地过来捶了月河一拳。这一拳,正好打在她太阳穴上。
月河“唔”了一声,撞到桥的围栏,又跌坐回来,紧接着耳鸣,一阵天旋地转。
她耳朵里流出了血。
亚夫连忙把月河抱起来往回跑,在月河做脑震荡手术时一遍一遍甩自己耳光。月河手术结束之后,满心满眼都在找自己的丈夫,可是丈夫就在她眼前,她也没能认出来。
“你是……谁?亚夫吗?”
“对不起,月河。”
“你不是亚夫。你快走开,陌生人……亚夫没你这幺胖。”
“那是我自己扇的。”
“亚夫从来不自虐的!”
亚夫握住她沁凉的手,闷笑了一下:“亚夫一直在自虐。”
月河是在一个晚秋来到万枭帮的……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她没有爱人。祁岚也是才知道,原来她结过婚。
来接她的人,叫郑琰。
郑琰一见到她,目光就离不开。他彬彬有礼地接过囚禁月河的宝石箱,像扶着她的手一样将她推上顶楼,在进门前,将红色的帷幕盖上整个箱子。
“女士,请不要害怕。”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盛着月河的车子,连轱辘都镶着钻。
教父不缺女人,更不缺财富。
他缺一个载着灵魂的脑子。
月河在这其中深感窒息,依稀记得那夜亚夫掐着自己的脖子,望着自己的脸,一双盛泪的眼眸欲语还休。
玻璃破碎。没有人能回答她,那些咽回去的眼泪,到底是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