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个多钟头了。
沈宁僵硬得坐着，汗水逐渐浸湿了睡衣，背脊腻滑的难受。她想动，可却不敢，只能任由一滴滴冷汗自颈间滑落，额上沁出细密的水珠沿着鬓间悄悄滴至地上，她无心察觉。
脑子一片空白。沈宁将目光微微转至正认真修着设计的黎微。
傍晚的残阳笼罩在她的身上，侧颜映着暖色的光晕，腻白的肌肤漾着浅浅的晶莹，优美的脖颈素白无暇，细密的眼睫随着时光的流逝缓缓眨动。
那一分罕见的气度让她多了分独特的美丽，同时，却也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疏离和冷漠。
沈宁忽地就这么盯着她发起呆来，似乎这么看着，漫长的时光便也不是那么难挨。
又过了不知多久，黎微将修好的项目存挡后便阖上laptop，她将东西放至一旁，又在沈宁带着点希冀的目光下站了起身，道：“东西帮你弄好了，晚点自己看一下，觉得可以了就发给Arlene。”说完，便头也不回得走了出去。
晚点自己看一下？沈宁绝对不会愚蠢得认为这是要她立刻起身去看的意思，所以她只黯下了目光，继续发着呆，忍受着蠢蠢欲动的汗水，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再走进来通知她可以休息的身影。
不，或许在黎微眼里，这已经算是休息的一种了。
还好，这所谓的不知何时并不是太久，大概半个钟头左右，黎微便穿着还未卸下的围裙进了房，替她拿下头顶的书，甚至好心得倒了那两杯水，随后让她起身去吃晚餐。
沈宁坐得仿佛肌肉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揉了揉挺得酸胀的腰，跟着黎微出了房门。只见餐桌上摆了简单的两碗面，正散着热腾腾的雾气，沈宁走到座位前，也不知怎么的，竟被那雾气熏得眼眶红了大半。
黎微将围裙摘下，看着沈宁杵在原地迟迟不动筷，柔声问道：“怎么？没有胃口？”说着，她坐了下来，似是训话得道：“这屋子花了不少钱吧，冰箱很大，可却什么食物也没有，跟妳提醒过要注意身体了。”
“还好送妳回来前我买了点菜。”
沈宁听着对于黎微而言已算得上啰唆的话语，双唇蠕了蠕似是想说点什么，可终归还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坐了下去，将那熟悉的味道拼命得塞进口里。
“吃慢点。”与黎微柔和的嗓音违和的是那抽上手背的筷子，盯着手上立马肿了一条的痕迹，沈宁疼得呛了呛，下一刻，眼前就多了杯水。
“谢谢。”沈宁顿了顿，有些别扭得道：“知道了。”
黎微知道那是在回应她的训话，也不多说什么，只勾起浅浅的笑意。
“您什么时候回去。”一顿饭吃得沈宁喘不过气，她将两人的碗刷好，几经思量后才鼓着勇气自厨房踏了出来，看着正翻着一边书柜书籍的黎微，面无表情得道：“您总得回国。”
“妳回去吗？”黎微似乎找着了什么有趣的书，指尖微屈将它勾了出来，漫不经心得问。
“您知道我不会回去的。”沈宁蹙着眉，似乎被黎微悠然的动作激起了一点脾气，语声浸了点怒意，道：“您在媒体前发出那样的声明，国内比较平稳，
您要尽早回去。”
黎微低下头翻著书页，几秒后才道：“不回去了。”
“妳说什么？”沈宁几度怀疑自己听错了，连敬称都忘了用，她道：“妳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出境？”
“妳不是不回去吗？”黎微擡起头，目光宁静得看向沈宁，那神情是那样的理所当然，直接将沈宁刚要出口的“那是我的事情”给堵了回去。
“吃饱了？”黎微看着仿佛吞了一只苍蝇的沈宁，思维跳得有些快，见沈宁下意识得点头，她又问：“没话说了？”
这次沈宁没有任何的表示，可黎微停了几秒，便当她默认了，于是，又开了口道：“那去画图吧。”说着，便拿起那本书走至名贵的沙发旁，坐上去前还伸手摸了摸，似乎挺满意那触感，随后便旁若无人得翻起书来。
沈宁见状，不知所措了那么一瞬。她总不能喊人将黎微赶走吧？她没这个出息。
权衡了几秒，叹了口气，沈宁还是走回了房，憋屈得坐上那依旧白得可憎的图纸前，继续对抗著白了一片的思路。
她很久没有画设计图了，自从得到那些足以使她走入时尚界的奖项后，便忙着处理集团的事务，忙着为那所谓的复仇准备。
这么久以来，设计二字，无非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除了复仇便没有任何价值的工具。
沈宁的神色暗了暗，可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当年，自己是存着利用心思找上她的，老师也依旧不愿放手，不愿放下她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宁掩去那重重的思绪，试图将自己归于黎微当年所教导的平静。
平静，平静。
幽深的瞳孔逐渐专注而单一，手里的笔仿佛注入了自我的生命。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墙上的时钟缓缓转着，作品随着流逝的时光逐渐成形。
黎微不知何时站到了房门口，总是轻柔淡然的神色染上些许复杂。她安静得看著白炽灯下沈宁专注的面容，看着那张随着年岁愈发成熟而清冷的容颜。
黎微蓦地叹了口气，尽管她也不知道，这个叹息是为了什么。
到头来，终究还是放不下啊。
她迈开顿了许久的脚步，默契得在沈宁直起身子时停在一旁。
沈宁并不意外，十多年在黎微的教诲下学习，老师对于她各式型态的设计速度已是了若指掌，同样的，她看着眼前的图样，心底不可抑制得窜出些许冷意。
就如同老师对她的设计习惯和速度的明了一般，她对于黎微的要求也是心知肚明，而如今将这不堪入目的东西大大方方得摊在老师面前。
无疑是在找死。
仿佛应证了她的想法，余光中，黎微温润如水的面容扯起一抹弧度。
一抹不善的笑意。
沈宁噤若寒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