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今天就要走Gopler Track吗?走完完整的徒步路线需要三天,第一天的Hut过夜床位目前已经订满了,只有露营地还有空位。而且如果你从今天中午开始走,最后一天的床位也订不到。不过最后一站是个小镇,镇上有独立营业的旅馆,他们还有两间空房,你确定要走的话现在就要定下来。”
新西兰出名的徒步线路有好几条,Gopler Track的门户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市镇,计划徒步的人都需要先到镇上的i-Site也就是游客中心登记。此刻,市南就在i-Site的棕色柜台前站着,接待处的员工手指先是在电脑键盘上一顿敲击,接着冲她摇了摇头。
“我看你没有带帐篷,第一晚没办法安排的话原则上我不能帮你进行登记。其实很多游客都会选择直接坐船去最后一站,那边有个3小时的短程徒步路线,风景很好,看完夕阳还可以回市区吃晚餐。不然我帮你订中午的船?”
夏季是新西兰的徒步旺季,热门路线常常会有订不上床位的情况,人气最旺的Milford Track峡湾线甚至需要提前一年在网上预约。但Gopler这条线相对冷门,所以市南才一个人杀到了i-Site打算直接徒步,但没想到今天运气不太好。
“我可以去买个帐篷。”市南想了想还是坚持:“还有时间,来这里路上我看到好几家户外店,应该没问题。顺便也请帮我预定第二天的Hut和最后一天的旅馆。”
胖胖的毛利员工给旅馆打了个电话,利落地敲定了市南的全部行程:“一晚露营地加上一晚Hut床位加上一晚旅馆,总共320新西兰元,付款方式的话我们这边只接受刷卡,我还需要核对你的护照来进行系统登记。”
市南从背包侧袋里翻出护照和钱包,正要掏卡,护照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一双手先她把护照捡了起来。
一身纯白运动服的男人,或是少年,低头冲市南笑着,越过她把护照递到了柜台后面。
“好巧。”
熟悉的声音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市南第一次离宋宇皓那幺近,她的额头刚好到他的肩膀,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银色链子,也可以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柠檬混合着佛手柑,清新又热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忙着打字的接待员倒是没介意是谁递的护照,只是在登记到出身日期时擡了擡头:“哦,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女孩,祝你有段难忘的旅程。”
市南说了声谢谢,让出位置给宋宇皓登记。他好像要修改什幺,流程有些复杂。她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半天要不要说声再见,最后还是没说。
这一天的旅程非常顺利。市南先是拐到镇上超市买了个简易帐篷,再搭车到了徒步路线入口,共计用时1小时05分钟,对无车族来说效率超高。
往常搭车成功都至少要半小时,到她大拇指都举酸了为止都不一定有人愿意停车,刚才却奇迹般地只花了5分钟——有一对住在徒步路线附近的情侣刚好大采购完准备回家。
当看到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熟悉身影远远地从停车场走来,市南想:今天自己的运气,确实还挺不错。
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挤出两个轻浅的酒窝。
她不快不慢地走着,直到有一道声音追上她。
“市南——等一下!刚刚i-Site给我打电话,Ranger让所有没有把握在4点前到达第一个Hut的人先撤回。山里傍晚有暴雨,Hut附近可能会有泥石流,露营地也可能会淹水。”
远远地,气喘吁吁的宋宇皓追上背着蓝色登山包的市南:“再往里走信号就不好了,第一个Hut的Ranger在协助旅客撤离,现在那边没有管理员。”
市南不肯:“我要继续走,我看过地图,这段算合家欢路线,常有全家一起半日游的,快点的话30分钟就能到。我订了下礼拜去加尔各答的廉航票,不能退改的,走之前还要去惠灵顿取行李,这次不走就没机会了。”
市南一会儿看着追上来的男人,一会儿看着脚下的海面——她都已经走了这幺远,山都爬过一半了,现在往回?怎幺能情愿。她声音闷闷,说到后来居然有点像撒娇。
“谢谢你告诉我,我刚路上拍太多照片,手机没电了。”
说完,她就真的继续往前走。
看到身后跟上来的男人,市南心里有一些意外。
宋宇皓叹气:“山都爬过一半了,放弃可惜。”
两个人并排,一起走,太近不好,太远也不好。她和宋宇皓虽然之前同住一家青旅,却很少聊天。他们一群人出去玩的时候,市南都有自己的地方要去。有一次在但尼丁的古董店里意外撞见,还有些尴尬。
从这次见面算来,他们已经有大半年没见了。要不是新的奇异果季又把一群人重新招回了蒂普基,他们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再见。
身边多了一个人,市南觉得自己有些不会走路,左右不是。她试图找话:“你一个人走吗?这条步道你不是和林欣慧她们约了一起走的吗?我在青旅有听到……” 说到一半市南卡词,因为她除了听到一群人相约要走Gopler Track,也凑巧听到了宋宇皓和岑凯晴不知道为了什幺在吵架。
他们的感情应该很好,但市南总是撞到两人吵架,大大小小的,反反复复的。说吵架也不对,故事的主情节常常是岑凯晴皱眉冷脸,宋宇皓在一旁说着什幺。
发现她以后,宋宇皓突然就不说话了,然后岑凯晴会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市南,最后在场三人都很尴尬。
市南觉得大概是自己出现的时机不对,就像前男友分手那天说的:她总是那幺不合时宜。
可是她也不想的,一次是半夜饿了出来煮面;一次是台风天提早下班;还有一次,她冻在冰柜里的牛排没了,青旅老板坚持要帮她找到,一大早拉她查监控……市南扼腕,她真的,其实并不是很在乎那两块牛排的去向。
市南问话的时候喜欢偏着头,卡词以后一时间忘记把头正回来。
她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男人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一闪一闪地,常常把眼睛藏起来。
市南想到了跳日本舞的艺伎,扑哧一下笑了。
两人的眼神相对,她的笑映在他的眼里。
“凯晴想去皇后镇,我想留在蒂普基。和你…们一起。”
宋宇皓回答了市南没说完的下半句,只是差点说漏了嘴。
有风吹过来。
有鸟在叫。
有山的影子远远伏成亲吻的形状。
那一点说不上来的欢喜,现在才浮上来。
接下来的路市南走得有些慌乱。步道狭窄,她的肩膀总是擦过他手臂。想要退两步隔开,又怕显得刻意。
其实第一次在青旅见到宋宇皓的时候市南心动过。只是他有女友,而市南有骄傲。
暴雨突然砸下来。
男人脱下帽子盖在市南头上,又背过她的包在身前。抓了她的手就往前跑。
市南在雨中尖叫:“宋宇皓!雨天跑步很容易摔跤的!”
“合家欢路线,没有难度,不会的。”男人回头,一脸郑重严肃,逗得市南边跑边笑,差点喘不够气。
他拉着她的手,就这样一直跑。好像目的地不再重要。
——十多分钟后,Hut门口,两只落汤鸡。
市南作嫌弃状地把帽子罩回他头上,点点头:“宋宇皓,我们这样,好丑。”。
宋宇皓看到玻璃门上倒映的自己:身上一前一后两个歪歪斜斜的包,帽檐拼命往下滴水,像是挂了个迷你雨帘。身边的女孩,或者女人,瘪着嘴擡头望他,狼狈但很可爱。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市南的头发。
市南皱鼻子“呲”他。之前跑了一段路,把两人间的距离跑掉不少。
男人无奈摇摇头,脸上苦笑,心里却愉快。也许是山里的空气新鲜,心里不容易落灰。他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轻松惬意的感受。在香港的时候什幺都急,又忙又急,连女朋友都急着要变成老婆。
他其实小学才随着母亲移居香港,也是花了很久才习惯后来的一切。
宋宇皓推开公共休息厅的门。壁炉里生着火,但不见管理员。桌上有张字条:突发暴雨,Ranger协助未抵达游客撤离,暂时离开。Hut有多余床位,预定了露营地的客人可以自行登记后使用。
“运气不错。” 两人异口同声。跟露营地比,当然是有屋顶有火炉的营房(Hut)更好。虽然所谓的床位也只是块木板,保暖还是要靠自己带睡袋。
现在正是一天快结束的时候,Hut之前的住客都已经出发前往下一站,而新到达的,只有他们两个。
两个人把包里的东西倒了一桌。
市南的包没有做额外防水,扛不住这样大的雨势。里面睡袋、毛巾还有换洗的内衣都湿了个透。
宋宇皓倒是用了防水袋,但是登山包打开来——两个苹果、几包压缩饼干、一瓶水、一堆衣服里……一条白白净净的大浴巾。
市南哑然:“宋宇皓,你真是来徒步的?”
男人拿浴巾罩住市南的头,顺手塞给她一件干净T恤,牵她去找洗手间。
市南看着两人交叠相握的手,想挣开,却没有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