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2.吃醋

孤儿院在都城的西边，靠近贫民窟的地方。一座连外墙都没刷的红色砖房就是了，大铁门上布满了锈迹，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后花园里几个小孩穿着统一的衣服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稍微大些的就帮着院长在打扫卫生。

这就是菲利克斯住的地方。

虽然早知道会不太好，但艾瑞丝没有想到会是这幺不好。和孤儿院一比，艾瑞丝的家都算皇宫了。想到菲利克斯那幺好面子的人，被同学们知道了伤疤得有多伤心，艾瑞丝就有些埋怨塞缪尔。

塞缪尔嘴上不承认，但她知道，一定是他向老师提议的。

“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艾瑞丝轻轻地说。

正在蹲着擦桌子腿的塞缪尔手上一愣，擡头看向站着擦桌面的艾瑞丝。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一头褐发宛如金发，散发着耀眼璀璨的光；那双带着灰调的蓝色眼睛里是隐约可见的哀愁——她在为了菲利克斯哀愁。

塞缪尔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摇了摇头。她根本想不起一百二十年前的事了，竟然连仇敌都开始心疼，要不是因为他，她根本落不到这般地步。但塞缪尔一向通情达理，没有因为艾瑞丝的遗忘而愤怒，他柔声劝道：

“学校每年都会有户外课，来帮扶弱小，选择孤儿院是再合适不过的。不能因为有同学住在这里就不来啊，你说是不是，艾瑞丝？”

“来孤儿院真的不是你提议吗？”

塞缪尔缓慢地摇了摇头，金发被微风吹拂，那双透亮的绿眼睛紧紧盯着艾瑞丝，让人无法质疑。来孤儿院的确就是他提议的，但他不介意在她面前撒谎。菲利克斯偷走水晶球一定藏在某个地方，他常驻于孤儿院，也许来这里能打听到什幺下落，所以他才向老师提议的。

这都是为了艾瑞丝啊……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艾瑞丝……只有你早日恢复记忆，我们才能一起战胜他。

塞缪尔的眼神看得艾瑞丝害怕，她急忙转头认真擦着桌面，为了掩饰尴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微笑却恰好落在某位红色眼睛的男人眼中，这个缓解尴尬的微笑于是又有了另一种解读。

艾瑞丝在冲塞缪尔笑！还笑得那幺温柔！

菲利克斯一用力，手中的玻璃杯应声碎裂。

孤儿院的院长玛姬女士正要来看看进度如何，刚一进来却见到了碎裂的玻璃杯和呆望着前方怒冲冲的菲利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对少男少女正对视着浅笑；再看回生气的菲利克斯，玛姬了解了一切。

“杯子擦得怎幺样了菲利克斯？哦！这地上是什幺？”玛姬装作才走过来，给了他一记爆栗。

“嘶……”菲利克斯捂着脑袋，心中怨气更胜，“是你的杯子太不结实了，轻轻一碰就碎了！”

“臭小子，还敢跟我顶嘴！滚去擦楼梯扶手！”玛姬揪着菲利克斯就走，临走还不忘语重心长的看向那对少年。两个人听见动静，黏连的视线终于分开看向这边。趁乱，玛姬着重看了看那个小姑娘，只是短暂的一瞥都被她的容貌震惊到呼吸一滞，不怪菲利克斯分心。

艾瑞丝看向身后方向，却只看到被院长带走的菲利克斯的背影。心头一动，再无心干活，索性丢下抹布跟着走出来。

只是不巧，刚才还听见一阵阵的脚步声，出来却见不着人，只能原地溜达。

艾瑞丝抠着衣服上的小线头，慢悠悠走，希望菲利克斯能像从前一样突然冒出来，跟她说话，跟她打闹。远处确实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声音像好几个人，艾瑞丝一阵心慌，唯恐被人发现心事，急忙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却越来越急，不等反应，身后裙子上铺天盖地落下好几个小手掌。

是孤儿院的小孩子追逐打闹，跑到艾瑞丝身后，闹哄哄的又立刻跑开了。

艾瑞丝回头一瞧，裙摆上赫然出现几个小黑手印。原本的粗布衣裙一下变得破破烂烂，脏污不堪。艾瑞丝皱着眉回头，试图用手帕擦掉，但越擦越脏，越抹越黑。正急得焦头烂额，一道女声自前方传来。

“小姑娘裙子真好看，弄脏怪可惜的，我来帮你擦擦。”

一擡头，见一个胖胖的女人从门后走出来，圆胖的一张脸上是盈盈的一脸笑，一头黑色小卷发堆在脑袋上看上去很像烫了头发的小胖鸟。

是刚才带走菲利克斯的女人，大概是孤儿院的院长？

“没事，我自己擦擦就可以的，不麻烦你了。”艾瑞丝手忙脚乱，既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又不好意思穿着脏裙子回去，一急，脸更红了。

“我是玛姬，孤儿院的院长。你这裙子是帮我们干活才弄脏的，我怎幺能坐视不管呢。快跟我来，我来帮你擦。”

玛姬的手又宽又厚，拉着艾瑞丝就往僻静地走，拒绝不了便只能跟随。

玛姬一路带着艾瑞丝来到了像是办公室的地方，然后掏出脸盆去打水。艾瑞丝便打量这一间小屋子。虽然是办公室，但更多的是担当着起居住宿，屋子前半截放着实木办公桌和书架，后半截却是窄小的单人床和衣柜，甚至还有个小炉子，上面架着水壶，一连串的白汽冒出来。办公桌上掉了好几块漆，露出磨损严重的木头桌面，一根用到笔头歪了的钢笔和半瓶墨水。这很难想象会是一个院长的办公桌。

艾瑞丝发现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便凑过去仔细看。

是孤儿院某一周年的纪念照片，矮胖的玛姬在中间，周围是大孩子小孩子把她挤得东倒西歪，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只有一个除外——一个高高瘦瘦的小男孩抱着胳膊一脸不屑的看着镜头，眉头紧蹙，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黑白的照片看不到一点颜色，但艾瑞丝就是觉得这幅臭屁的样子只可能是菲利克斯。

原来小时候的他就这幺拽啊……艾瑞丝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刚笑了没一会，玛姬就打好水回来了，呼啦一声推开门，大大咧咧地放下水盆，浸湿帕子蹲在地上给艾瑞丝擦裙子。

艾瑞丝不好意思被这样对待，急忙按住玛姬的手，“我自己擦就可以，你快站起来吧。”

“不用，你快站好了，时间久了可就擦不下来了。”玛姬推开艾瑞丝阻挠的手，继续擦着裙摆。她看到艾瑞丝的视线停留在合照上便打开了话匣子。

“那张合照是我们八年前的二十周年合影，所有的孩子都得拍，不愿意也得来。其他孩子都好说话，开开心心来拍照，只有一个很不情愿。”

艾瑞丝知道是谁但还是顺着问了，“是谁啊？”

“菲利克斯！他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呢，当时才十岁，瘦瘦小小的像只猴子似的在大街上走。我看到就觉得可怜，问了周围人找了好几圈都没见到家人就把他带回了这里。”

“起初他很不愿意，总是偷偷跑出去，但每一次都被我抓了回来！我问他为什幺不愿意待在这里，他支支吾吾说什幺人类不懂他，还想往外跑，我又把他提溜回来，告诉他，住在这里不要钱也不需要干活，只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想上学的话我也给交学费。”

“别看那孩子调皮，但一听到上学眼里冒光！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再往后就老实了，乖乖吃饭睡觉。就是一点，他不喜欢和其他小孩玩，非常冷漠，总嫌弃其他小孩幼稚。嗨呀真是的，当时他才多大啊，也是个小屁孩，还嫌弃其他孩子，哈哈哈。”

菲利克斯竟然喜欢上学吗？

艾瑞丝颇感意外，在校园里的他好像也不是那幺认真啊，也许长大后会变吧？

“他在学校里乖不乖啊？会不会胡闹惹事啊？”玛姬停下洗布子，忽然问了这幺一句。

艾瑞丝赶紧说道：“乖！非常乖！热爱学习，和同学们关系都很融洽，我们都很喜欢他！”

“那就好，”玛姬点点头，“我总担心他那样的脾气性格，出身又不好会在学校里被欺负呢。这样我就放心了。”

“菲利克斯这孩子，最大的点就是嘴硬心软，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他嘴上嫌孤儿院的孩子烦，但每次有事求他他都不拒绝，一边骂一边办事。他这样的性格，就算碰见喜欢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明明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却还是嘴硬，只怕以后有的是情伤受呢。”

玛姬擡起眼，透过玻璃看艾瑞丝的倒影，眸中一片暗淡。

“好啦，裙子擦干净了，来炉子边烤一烤，可别生病了。”

玛姬拉着艾瑞丝来到炉子边，拿出一只橘子剥着，嘴里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有一次冬天下了雪，那幺冷的天菲利克斯非要出去，我怎幺劝都不行非要出去，还不让人跟着。我劝了又劝，他才答应让我跟在后面。那孩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他不动了，我问他怎幺回事，他别别扭扭不肯说。我着急了，打了他一下。结果！他怀里掉出一个小铁盒，零钱撒了一地。”

“原来他是想出来买圣诞礼物给大家分，但是不好意思让人知道，所以一个劲自己往外跑。那些零钱都是他帮附近的人跑腿赚来的！唉，你说这孩子……唉……”玛姬接连叹了两口气，恰好手里的橘子剥完了，递给艾瑞丝，“你说菲利克斯，他……让人怎幺说好啊……”

艾瑞丝心里被狠狠打了一下，震荡不停。口中的橘子瞬间变得酸涩，清爽的味道钻入鼻腔渐渐化为苦气。就像菲利克斯，外皮的苦盖住内里的酸甜，让人望而却步，但只有一层一层剥开，才能看见完整的、真实的他。

菲利克斯静静擦着扶手，听到院长办公室里传出说话声。这种嘈杂的声音他早就疲倦，索性抛开心思只擦扶手不管其他。这座孤儿院是他初到人间时，误打误撞进入的。彼时他刚刚化成人形，但因法力不足只能变小孩，在街上漫无目的走，忽然一个胖女人跑来拽着他就跑，他又踢又打，但阻挡不了胖女人的带走。

他尝试过逃走，但每一次都被胖女人抓了回来。

后来胖女人累了，告诉他这里管吃管住，以后想上学还提供学费。一听上学他来了劲，薇奥莱特在魔法学院里上过学，说不定那里有解开封印的方法，便勉强住下，最后真的如愿进入魔法学院。只是学院里什幺都没有，怎幺找都没有收获，除了……

菲利克斯挑了挑眉，换了块干净的抹布继续擦，脑海里闪过一双灰调蓝眸。

他讨厌人类，讨厌和人类相处。但就是人类给了他临时的住所和不一样的感受，他的嘴巴很硬，死活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心软，他骗自己说这只是暂缓之计，等来日恢复力量就要把人类都杀了！

但他缓了又缓，迟迟不下进一步的计划。

也许和人类待久了确实会变……

菲利克斯擡起头，窗外的树枝上冒出一点新绿，春天要来了。

楼梯擦完了，菲利克斯走去院长办公室，脚上的动作在看到那个褐发的女孩后骤然停下。

她怎幺会在这里，还和玛姬聊得热络……

她像是感应到他炽热的目光，换过头对视上，用那双好看的蓝眼睛回应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温柔恬静。

耳边嗡嗡作响，一股热气涌入脑海。菲利克斯转身躲开她的目光，靠在墙壁上深呼吸。

她们…她们在聊什幺…脑子好乱，好乱……还是快跑吧……

下午的义工就到四点钟结束，玛姬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站在门口欢送，菲利克斯也在，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看来看去，看到艾瑞丝时目光柔软，看到艾瑞丝和塞缪尔在一起后瞬间冰冷下来，哼了一声走去后花园。

死绿茶，死绿茶……

菲利克斯蹲在冬青丛后恶狠狠地揪叶子。

“五百克朗，我就不告诉玛姬院长！”

！！！

菲利克斯猛地转过头，艾瑞丝正抱着胳膊歪着脑袋，得意洋洋地看他。

“你没走啊……”

艾瑞丝笑着蹲下身，揉了揉他的银色发丝，“你不希望我走，我知道！”

菲利克斯小声嘟囔，“我可没说…”

“哦？那我走了！”艾瑞丝假装起身。

背后猛地传来一股力道把她拽进温暖宽大的怀抱里，带着委屈的低沉嗓音自头顶传来，

“你有本事就走得远远的，一辈子都别来见我！”

艾瑞丝叹了口气，还真是嘴硬，既然嘴这幺硬，那她来治一治好了。

艾瑞丝在怀抱里转身，扯着菲利克斯的领带让他弯下腰，一擡头，在他错愕的目光中猛地吻上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