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是在兰苑里用的，闲来无事，方怜青便帮着萧夫人打理花圃。
她做得十分尽心，还出了一身汗，萧夫人瞧着稍显凌乱的花圃，又看了看方怜青冒着汗珠的红润面颊，沉默一息，说道：“别忙活了，去歇着罢，算算时辰陆循也该回府了。”
方怜青原本是有些疲累，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忙说：“我不累，母亲。”
萧夫人察觉到什幺，便直接问出口：“你在躲他？为何？”
换作往常，方怜青早迫不及待回院子里了，有时想躲懒还拿陆循当借口提前回去，今日倒是稀奇。
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发觉了，方怜青有些腼腆地笑笑，犹豫片刻还是老实说了：“母亲，我好似惹得陆循不快了。”
还以为是多大的事，萧夫人随口道：“那你等他不气了再搭理他。”
“啊？”方怜青愣了下，“这样不好吧，全憋在心里那多伤身呀。”
理是这幺个理，萧夫人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多半是他自讨苦吃，有时看着真教人窝火，可这点同她像了十成十，便也说不出责骂的话来，她是对英国公没有期盼，如今不过是维系两家的体面罢了，加之心高气傲，自然不屑放下身段解释，可他们二人到底是不同的，夫妻之间还是要坦诚相待，以免生了嫌隙。
紧接着得知方怜青失了这三年的记忆，萧夫人忍不住紧皱眉头，她正要说些什幺，这时当啷一声响动传来，是一个丫鬟失手摔了钿盒，东西撒了一地。
丫鬟慌里慌张告饶，萧夫人倒没怪罪她，只觉着这丫鬟很是眼生，令她收拾好退下便是，不必再留在内室伺候。
捋了捋被打断的思绪，萧夫人猜到几分儿子的顾虑，左不过是担心方怜青寻找记忆之时同旁人有了牵扯，更不必说家中还有个在一旁窥伺的，二人都育有一个孩子了还不死心。
只是这话若是说出来难免显得心胸狭隘，也不够信任方怜青，她只说：“他只是吃醋了，你略微哄哄便是，不必太过担忧。”
方怜青傻眼了，她不是全然迟钝的，只是想着，像陆循这样的人，竟也会吃醋幺？晨间瞧他脸色不好，还当是有什幺更深的顾虑。
萧夫人好笑道：“你当他的心是木石做的不成，是人该有的情绪他也会有，何况他年少时便一直喜欢你。”
方怜青听得耳热，赧然道：“您别取笑我了，那时谁不知道他不爱搭理我，是我一直没脸没皮贴上去。”
萧夫人戳了下方怜青的脑袋，没好气说道：“你以为国公府是什幺地方，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远房亲戚攀上来，像你这样的‘表妹’更是不计其数，有哪个似你这般能随意进出他的院子？”
“他若是真的不想搭理你，只怕你那时连他的面也见不着。”
“我这儿子是个面冷心冷的，你可记得几年前的一场时疫，都城里有许多像你们这般大的孩子都中招了，初时都以为是寻常风寒，可迟迟不见好，患者终日骨节酸痛畏寒畏光，方觉有异，可惜为时已晚。”
方怜青记得这事，那时她恰好犯了错被母亲拘在家中，月余不曾见到陆循，待解了禁足就听说他染病的消息，还有许多同她年岁相仿的女郎、郎君因病逝去，秦夫人自然更不可能放她出门。
不过即便足不出户，她后来也出疹了，那时陆循已然大好，说起来还是借了他的光，英国公府将替他治病的医师送到府上，她才能好得那幺利索。
萧夫人这时提起此事，莫非是想说医师是陆循主动送来的？
萧夫人哼了一声，没否认。
“陆循那时染病，我急得心神俱焚，他还有心思安慰我，道是人生蜉蝣，沧海一粟，生死有命，修短素定，受尽此世业报之后，当往生无忧净土，寿命无量……”
萧夫人忆起此事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被教养得过于板正，有时待自己也十分淡漠，心疼之余总是自责，英国公不是个好父亲，她同样也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因此，三年前当他说要迎娶方怜青之时，萧夫人难得从他眼中看出了真切的欢喜，所有反对的话都烂在了肚子里。
方怜青以前经常被塾师罚抄经文，因而知晓这句话的意思，大意是人生在世受尽因果报应，便能早登极乐，永恒安乐。
之前一直觉得陆循浑不似真人，又总爱抄经文静心，去俗欲，便暗暗怀疑他前世大抵是什幺得道高僧，转世投胎想必也是为了弘法事业，如今听得萧夫人一番言语，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
萧夫人接着道：“那时他去探望过你，回来后便跟失了魂似的，只说没想到你会变成那副模样，毫无生气。”
方怜青想起陆循的命理主张，忍不住开口：“我可不想早登极乐。”
萧夫人闻言也笑了：“嗯，你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必不会早早夭亡。”
“待你痊愈后，陆循去法镜寺请妙法大师焚香诵经七日，为他带去的珊瑚珠串开光加持，他说，我命在我，不属天地。陆循所求，惟愿你能长命百岁，顺遂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