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朗气清,方怜青在兰苑里同萧夫人学管家事宜。
方怜青在英国公府不是无所事事,她是府里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早晚要她主持中馈,萧夫人也并非不肯放权的专制婆母,教导方怜青总是格外尽心,即便这个儿媳与她早先设想的大不相同。
起初两人刚成婚,萧夫人念她年纪尚轻,夫妻两个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也不急着要她费心管家,后来她又有了身孕,府中人多事繁,更是不能操劳,因而搁置下来,好在这个儿媳虽贪玩了些,却不是个太鲁钝的,不算难教。
方怜青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是许久不曾翻页,脑子里都是陆循前几日说的那些话。
倘若她此生都想不起来呢?
当时她只顾得上肉体的欢愉,脑子不甚清明,并未回答这话,今日晨间她同陆循说自己有了些眉目,首先便是要从那江世子身上入手,三年间她就结识了这幺个出人意料的挚友,其中必有隐情。
她将这些时日脑子里冒出来的记忆都仔细记录下来,连她当时身处的场景也不曾略过,以免遗漏什幺重要关节。
她这样尽心尽力,然而陆循却说——
“这些记忆真有这般重要?”
方怜青哑然,不重要幺?她无法从陆循的脸色看穿他在想什幺,只是隐约察觉到他似乎不大高兴,但不知是什幺缘由,明明最初得知她失忆的时候他就有些生气,如今她努力想法子记起来他也不满意。
再后来,就到了他去官署上值的时辰,话也就说到这。
笃笃笃——
这时萧夫人用指骨敲了敲桌子。
“专心些。”
又考问了她几句,见方怜青答得磕磕绊绊,萧夫人微微蹙眉:“前些天磕了脑袋,莫不是还未好全。”
大约是子肖其母,方怜青总有种在面对陆循的错觉,以前他代塾师考较她学问的时候亦是如此,尤其是萧夫人惯常冷着一张脸,就更像了。
可她还是从萧夫人冷肃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关切,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愈发笃定记忆里那个刻薄的妇人绝不是萧夫人,她为自己先前对萧夫人赏丫鬟的举动妄加揣测感到羞愧,尤其是尝过那丫鬟的厨艺后,她简直想狠狠亲萧夫人一口。
只是她到底不能像对待亲娘那般肆意无状,何况她如今稳重许多,这种孩子气的举动便只能由稚子来做了,于是团团就这样被她塞进了萧夫人怀里,不消片刻,后者就拧着眉开始擦拭湿漉漉的面颊。
府中将设金菊宴,邀世家贵女郎君赏玩,一同吟风咏月,萧夫人要方怜青帮着一同操持,从请帖到席面,事无巨细,一一点拨,萧夫人直截了当同她说了,此宴名为赏菊,实则存了相看之意,英国公风流成性,府中还有不少适龄女郎、郎君不曾婚配,都要由萧夫人这个主母经手操办,索性便办了这金菊宴,如若顺利,小儿女们婚事有了着落,倒也省事,省得那些姨娘们到英国公那吹枕头风,暗指萧夫人不管事。
其中最为心急的便是苏姨娘,儿子陆峥原定的婚事告吹,如今大有黯然伤怀终身不娶的架势,甚至连安危也不顾,还要去陵州那等凶险之地赴任,好在是劝回来了,于是苏姨娘又希望他能尽快成家,早日安定下来,莫要再肖想旁人。
对此萧夫人也是乐见其成,倒真尽了几分心思,见方怜青有些心不在焉,她忍不住皱眉,莫非是陆峥要死要活闹着要去陵州那一出,令她有所动容?
思忖片刻,萧夫人从腕间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搁到她面前,方怜青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低头瞧瞧玉镯,又眨巴着眼睛去瞧萧夫人,有些腼腆地开口:“总拿您东西,我都要臊死了。”
也不知怎的,每每她夸赞萧夫人,后者总是冷着脸不甚受用的模样,口里嫌她,却会将她赞过的饰物赠她,一来二去方怜青都不敢轻易张口了,生怕萧夫人误解她是个粗鄙贪婪之人。
“也不算什幺顶好的东西,收着便是。”
不过都是些死物罢了,同鲜妍的女郎相比不值一提。
——
承恩侯府。
江炤正写着一封书信,这时他的父亲承恩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样物什,他只擡了下眼,便懒得搭理。
承恩侯当即就欲发作,想到近来他这个儿子给自己挣了不少脸面便也按捺下来,难得扯出点笑模样。
“英国公府办的金菊宴,过几日你记得去。”
难得心平气和的交谈,也是这般命令的口吻,江炤嘲弄地瞥了眼承恩侯手里的请帖,没半点接下来的意思。
“我这样的名声,父亲觉得有哪个好人家的女郎会嫁给我?”
承恩侯不悦道:“那是从前你不服管教,届时需得好生表现,才能赢得女郎青睐。”
江炤身子往后仰了仰,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来:“父亲忘了,儿子喜欢男人,整个都城都知道的事。”
“混账东西,你还敢说这种话!”承恩侯气得随手抄起一块砚台就往他身上砸,被江炤轻易躲了去。
“父亲何故动怒,儿子有这样好的名声,都是拜您的继室郭氏所赐,缘何迁怒于我?”
承恩侯忽的冷静下来,缓和了语气:“你母亲也是受人蒙蔽,倘若你不曾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物,旁人怎会误解你,如今你也是做官的人了,更要修身立德,注重声名。”
“都是真的。”江炤打断他,“旁人不曾有半点误解我。”
“父亲真是健忘,我的母亲十年前便仙逝了,我可没有母亲。”
“你!”承恩侯一时间惊疑不定,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
江炤只觉得无趣,他的这个父亲从来不信他,旁人说他七分不好,他能当成十分,那索性便遂了他的意。
承恩侯沉默片刻,又道:“那也先想法子娶进来,传宗接代后,便由得你去。”
江炤顿时收敛了笑意,几欲作呕,世间怎会有他父亲这般满口仁义道德却又虚伪至极之人。
他冷冷开口:“不去,除非您想要我带一个男妾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