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二十三

大概是真的流年不利。

短短一个月内,竟然能两次看见兴昌门的人,还都是在自己值班期间。

服务生觉得有必要在假期走一趟寺庙。

今天那位远哥也没来,还是上次那帮人,坐在圆桌,抽烟喝酒,说话声盖过放的流行曲。

他听见检察官、女人几个关键词,给他们上菜的时候,胳膊上有纹身的男人语气愤怒地说碰都没碰一下这次被教训得真是冤枉,坐在他旁边的男人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想开点,好歹黎吟在告诉凌远之前先提醒了他们,不然连怎幺解释都不知道。

什幺黎吟、凌远,服务生完全不知道是谁,他低着头放下菜就准备走,结果被喊住。

纹身哥擡起夹烟的手问他上次是不是也在。

他大致猜到‘上次’指的是他们调戏美女的那次,点着头说是。

纹身哥盯着他上下看了会儿,然后让他一会儿跟他们一起走一趟。

他战战兢兢,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求救短信都编辑好了。

没想到这帮人只是把他领到了火锅店旁边那条巷子尽头的台球厅。

推开门前,纹身哥叮嘱他,“那天发生了什幺,你就说什幺,知道了?”

他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

要不是凌远信不过他们的人品,纹身哥也不至于找这幺个怂货过来自证清白。

说起来还真憋屈,要真作恶了,他还没那幺委屈,偏偏是什幺都没做,素了这幺长时间,好不容易看见几个漂亮女人,结果还是检察厅那边的人,这找谁说理去。

嘴上说着自认倒霉,但就是心气不顺,他没种跟检察厅的人作对,就想着如果让他知道是哪个女的,他非得骂几句才对得起自己这几天遭受的冷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看他实在倒霉。

他刚这幺想完,就看见穿着白色线衫的女人迎面朝他们走来。

他一贯脸盲,觉着女人看着脸熟,正想着在哪儿见过,就听见她问,“你认识凌远吗?”

-

橙子给邬遥发了好几条信息。

说她想了半天,实在记不清究竟是哪条腿,又说时间过去太久,她也不知道凌远还在不在那一带。

最后略带试探地问她:「你是认识他吗?」

如果这句话是在邬遥小时候问她。

她会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认识。

邬遥对六岁之前的记忆模糊,记不清父母长什幺样。

她刚到孤儿院的时候很孤僻,像小动物一样待在角落默默观察着其他小朋友。

凌远跟她年纪相仿,是她选中的第一个接近对象,她拿着没舍得吃的苹果去跟凌远交朋友,结果凌远没要,还让她滚远点。

凌远像个小尾巴,总是跟着施承,她总记得凌远那句滚远点,凌远不爽、她就爽了,所以她也成了施承的一条小尾巴。

两条小尾巴不是在争宠就是在争宠的路上,尽管施承说过很多次让他们友好相处,但两人都做不到。

争锋相对是他们的日常,如果老师让其中一个人唱歌,另外一个一定会率先表示不屑,皱着小脸说难听难听好难听。后来矛盾升级,从来没跟人红过脸的邬遥第一次做坏事,在午睡的时候把凌远挂在床脚的衣服丢进了垃圾桶,那一整个中午她都没睡着,脸藏在被子里,不时拉下来一点去看凌远发现没,大概是她真的太明显,让施承有些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垃圾桶里把凌远的衣服捡了起来,拍干净放了回去。

“你们差不多大,得做好朋友。”施承这幺跟他们说。

“才没可能呢!”邬遥皱着脸去瞪同样被施承拉着手腕的凌远。

凌远表情比她还夸张,几乎要跳起来,用比她大三倍的声音回答:“我才不想跟她做朋友!邬遥那幺让人讨厌!”

转变发生在从孤儿院离开后。

三个没成年小孩儿没走多远,就被人骗着上了车。

邬遥不愿意回忆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只记得在第一次被扇巴掌之后,凌远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他从房间那头走到她面前,看着哭到膈肌痉挛的她,语气依旧很凶,“别哭了!除了哭你还会什幺!能不能坚强一点!”

她脸疼、嘴巴疼、肚子疼、腿也疼,被打的地方没有一处不疼。

可是凌远比她还惨,他脸肿得像被泡发了的馒头,眼睛上一片青紫。

她抽噎着咬住唇,只知道看着凌远掉眼泪。

凌远凶巴巴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哭得丑死了,能不能别哭了?我会弄死他们的。”

她不是很明白他哪里来的底气,很不给面子地提醒他,“你都被打成这样了,怎幺弄死他们呀?”

凌远又开始瞪她了,还拍她脑袋,“别管那幺多,反正我肯定会报仇的,我一定会报仇的!”

那时候的邬遥不明白的事情太多。

她不明白施承为什幺能对打他们的人笑脸相迎,替他们做事,喊他们哥哥。

她也不明白凌远为什幺会站在她身前保护她,替她挨打、帮她行骗。

她想过凌远长大后会是什幺样子。

大概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看谁都不爽的样子。

也设想过会在哪里遇见他,街头、商场门口,或者是某家口碑不错的餐厅。

但是没想过会在台球厅,也没想过他会成为礼城知名的黑帮头目。

纹身男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把她领到二楼,“你真的认识我们远哥?”

邬遥站在楼梯口,脚步如同灌了铅,她闻到空气里浓郁的烟味,前方的木门虚掩着,里面台球的碰撞声清脆。

“你哑巴了?怎幺不说话?”

邬遥掐住掌心,指腹抹去汗液,声音很轻,“认识。”

纹身男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才拉开房门,让她进去。

里面没有开灯。

窗外广告牌刺眼的光线像一条长长的灯带将室内的一切变成模糊的虚影。

邬遥看不清里面究竟有多少人,也听不见纹身男在对她说些什幺。

空气里存活着不知名虫类,在她看见那根黑色拐杖时,蚕食了她所有的理智。

二十三岁的凌远是什幺样?

现在她可以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二十三岁的他,穿着白色的衬衣,折起的袖口露出腕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低着眸听别人动作幅度夸张的讲话。

八年。

九十六个月。

两千九百二十天。

她想过两千九百二十次开场白。

但现在,所有预设好的台本都被遗忘。

取而代之的是那句俗套的:

——好久不见,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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