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清晨没有鸟叫,只有远处飞机起落的轰鸣,和下水道里翻涌的腥气。
在“周记修车”铺,打破宁静的是一声巨响。
“哐!哐!哐!”
卷帘门被铁棍狠狠砸响,震得阁楼的灰尘簌簌落下。
“周野!开门!别装死!”
粗鲁的叫骂声像尖锐的哨音,瞬间刺破了阁楼里残留的暧昧气氛。
苏婉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那是她最恐惧的声音——把她逼到绝路的高利贷打手,“疯狗帮”的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冲上了楼梯。
周野显然也是刚醒,只穿了一条松垮的工装裤,赤裸的上身肌肉紧绷,眼神里透着一股被打扰的戾气。
他两步跨到床边,一把抓住苏婉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下楼。”
即使在这幺紧急的时刻,他的声音依然稳得像块石头。
苏婉吓得腿软,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抱着弄下了楼。
一楼光线昏暗。周野把她带到工作台角落的一个立式铁皮更衣柜前。这里平时放着他的工作服和杂物,狭窄逼仄,充满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机油味。
他一把拉开柜门,把里面的杂物胡乱扯出来,把娇小的苏婉塞了进去。
“听着,”他双手撑在柜门两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光,那张冷硬的脸逼得很近,“不管外面发生什幺,死都别出声。”
苏婉含着泪拼命点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周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咔哒”一声,铁柜门关上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苏婉缩在狭小的铁皮空间里,抱着膝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黑暗放大了她的听觉,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卷帘门被强行撬开的金属扭曲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那群人嚣张的叫骂。
“哟,周野,修车呢?昨晚有人看见那个姓苏的小娘们进了你的屋子。”
领头的男人声音沙哑难听,让人听着就恶心。
“我这只有废铜烂铁。”周野的声音冷淡得听不出情绪,伴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他似乎点了一根烟,“想找女人,去红灯区。”
领头的人冷哼一声“这是给脸不要脸了,少废话,给我搜!”
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铁架倒地、工具散落……每一次响动都像砸在苏婉的心口。她透过柜门上一道极细的百叶缝隙,恐惧地往外看。
那群人像强盗一样在店里乱砸。突然,一个混混举着钢管走向了她藏身的铁柜——
“想动老子的东西?”
一声暴喝炸响。
苏婉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周野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冲了过来。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苏婉在柜子里看得心脏都要停跳了。
周野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却凶狠得要命。他一脚踹飞了靠近柜子的混混,反手抓住另一人的手腕,“咔嚓”一声,那是骨头脱臼的声音。
他虽然只有一个人,站在铁柜子前面爆发出来的气势却像是千军万马一般,领头的马三不敢上前,鼓攒一个小弟先上。
为了护住这个角落,周野根本不肯退后一步。
混乱中,苏婉亲眼看到一把折叠刀狠狠划过他的左臂。
“刺啦——”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古铜色的皮肤,顺着肌肉线条滴落在水泥地上,触目惊心。
苏婉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决堤而出。
他在流血。
那个对她凶巴巴、让她滚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替她流血。
见了血的周野彻底疯了。他一脚踢飞不知死活的喽啰,不管不顾地用那只受伤的手臂勒住领头那人的脖子,眼神里全是杀气,像个不要命的亡命徒。马三被勒的翻着白眼求饶。
“还打吗?”
他声音沙哑,带着嗜血的笑意,“再动一下,老子先扭断他的脖子。”
那群混混被他的疯劲震慑住了。
“行……周野,你狠。”马三脸色涨红,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撤!”
随着卷帘门再次被拉下,店铺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周野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声响。
过了很久,柜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光线涌入。苏婉眯着眼,看到了逆光站着的周野。
他浑身是汗,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凶狠。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垂着眼看着缩在柜子里的她。
“出来。”
声音依旧冷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婉看着他身上的血,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跌跌撞撞地扑出来,腿一软,直接跪在他面前,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他的伤口,却又不敢。
“野哥……你流血了……好多血……”
她早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大胆的叫了他野哥。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工装靴上。
周野低头,看着哭成泪人的苏婉。
刚才挨刀子的时候他都没觉得疼,可现在被这女人的眼泪一烫,他觉得伤口处火辣辣的,心里更是燥得慌。
“哭什幺丧,老子还没死呢。”
他烦躁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弯下腰,单手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按进自己怀里。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汗味和烟草味的拥抱。
粗鲁,坚硬,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全。
“闭嘴。”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大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心跳声强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只要我在九龙城寨一天,他们就动不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