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夏天,大院里的知了叫得像是一支永不停歇的哨笛,把空气都吹出了一股焦灼的燥意。
那是一个属于红砖房、白衬衫和冰镇西瓜的季节。对于向阳班的这群孩子来说,毕业照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另一道关乎命运的坎儿就横在了眼前——马路对面的那一小,到底能不能把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影子,依旧揉进同一个教室里。
第三章:毕业季的“临时寄宿”与那个夏夜的盟约
1. 相机镜头里的“哨位”
幼儿园毕业那天,园里的老槐树下支起了一个巨大的海鸥牌相机。
“高城,你往后撤撤,别老挡着人家铁静书!”老师抹着头上的汗,指挥着这群坐不住的小猴子。
六岁半的高城,个子已经在这群三岁到六岁的混合班里鹤立鸡群。他穿着一身洗得发蓝的海魂衫,锅盖头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比镜头还要直。他不仅没撤,反而像尊雷打不动的石狮子,他的肩膀紧紧贴着铁静书那细嫩的胳膊,仿佛这窄窄的一道缝隙,就是他必须死守的“防御阵地”。
铁静书今天穿了沈晓特意从省城带回来的白纱裙,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她安安静静地站着,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她那种追求秩序和审美的本能,让她在这一片混乱的毕业典礼中显得格外突兀。
“高城,你手心出汗了,别蹭到我裙子上。”铁静书轻声细语地抱怨。
“出汗也得抓着!”高城压低嗓门,语速极快,“待会儿拍完照,咱们得去小学校门口盯着。我听我爸说,分班表今天下午就贴出来。铁小妹,要是咱俩不在一个班,我就去把咱俩的档案给换了!”
铁静书侧过头,看着高城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灵动且纵容的笑意。她还没意识到“分班”意味着什幺,在她那颗聪慧却被过度保护的脑子里,高城就像是这大院里的红砖墙,是永远不会移动的背景板。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高城挺着胸脯,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铁静书侧着头,眼神灵动地看着镜头外的一只蝴蝶。而他们交握的手,被藏在了白纱裙的褶皱里,成了那个夏天最隐秘的盟约。
2. 只有两个人的“家属院下午”
毕业礼刚结束,高参谋长和林清教授就被各自单位的紧急任务给叫走了。大院里的生活就是这样,军号一响,哪怕是亲儿子的毕业礼也得靠后站。
“城城,静书,你俩跟着沈姨先回铁家,听见没?”林清一边扣着风纪扣,一边急匆匆地叮嘱,“妈和你爸忙完就过去,晚上咱们在沈姨家吃饭。”
“保证完成任务!”高城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铁家的小客厅里,吊扇呼呼地吹着,带起一股淡淡的清凉。沈晓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给他们切了一大盘井水镇过的西瓜,便又回书房去赶那篇关于复合材料的论文了。两位母亲都是学术上的战友,沈晓太了解高城了,只要有铁静书在的地方,这小子比最精锐的哨兵还要稳当。
“铁小妹,你吃这块,这块没子儿。”
高城轻车熟路地把西瓜最甜的中心那一块挖出来,用勺子虔诚地递到铁静书嘴边。
铁静书正坐在凉席上,手里翻着一本沈晓从省城带回来的画册。她吃得极慢,每一小口都要细细咀嚼。她对生活细节有着极高的审美追求,哪怕是吃西瓜,也要吃得体体面面。
“高城,你今天在学校里推了林卫东一下,老师都看见了。”铁静书放下勺子,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谁让他非要跟你换纪念册?”高城一脸理所当然,把西瓜皮随手往盘子一扔,“那是我的地盘,他想插一杠子,没门!”
“他只是觉得我的画好看。”
“画好看也不行!你画的画,只能给我看。”高城蹲在铁静书身边,看着她那双细白的小手,语气突然软了下来,“铁小妹,你说……万一老师真把咱们分开了,你可别跟那个‘招风耳’说话,听见没?”
铁静书看着他,那双癸水命人的深邃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高城那股子毫无保留的焦虑。她放下画册,伸手拍了拍高城那被汗水打湿的肩膀。
“高城,你要是分到别的班,我会去你的窗户那儿看你的。”
这一句话,让原本像只炸毛野猪的高城,瞬间温顺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他嘿嘿傻笑着,开始满屋子找抹布,非要把铁静书刚才滴在桌上的一滴西瓜汁给擦得干干净净。
3. “联合指挥部”的晚餐
傍晚时分,大院里的暑气终于散了一些。高参谋长和林清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如约敲响了铁家的大门。
“老铁,不好意思,下午这突发情况太急。”高参谋长还没进屋,那嘹亮的嗓门就传了进来。
“行了,老高,咱哥俩还整这虚礼?”铁路正光着膀子在厨房里掌勺,手里拎着个铲子,眼神里虽然带着惯有的冷峻,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放松的笑。
两家人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了印着红双喜的塑料桌布。沈晓和林清坐在那儿聊着学术课题,铁路和高参谋长则一人握着一瓶冰镇的青岛啤酒,话题永远离不开演习场和那帮不省心的兵。
晚餐还没结束,高城终于忍不住了。
他蹭到高参谋长跟前,小声嘀咕:“爸,那个……一小的李老师不是跟你熟吗?你能不能去问问,我和静书分在哪个班了?”
“去去去,大人的事儿小孩别打听。”高参谋长摆摆手,“分哪儿是哪儿,你是男爷们,还得让人护着一辈子?”
高城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铁静书。
铁静书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西瓜,西瓜汁染红了她粉嫩的唇。她这种癸水命人的清冷与淡然,在这一刻成了高城最大的折磨。
“铁小妹,你就不着急?”高城走过去,蹲在她脚边。
铁静书放下西瓜皮,认真地想了想,那双聪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狡黠:“高城,沈教授说,如果咱们不在一个班,放学的时候你得在门口等我半个小时。那样,我就能多看一会儿书了。”
“半个小时?”高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嗓门瞬间提高,“不行!一秒钟也不行!校门口那帮野小子多坏啊?你长得这幺……这幺像个瓷娃娃,万一被人碰碎了怎幺办?”
4. 尘埃落定与红名单
一小的水泥墙上,大红的分班名单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高城挤在人群里,像头冲进羊群的小老虎,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位子。他在那一页页名单上寻找着,手指尖都在发抖。
一年级一班……没有。
一年级二班……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在一年级一班的最末尾,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铁静书。
然后,紧接着下面一个名字,就是他自己的名字:高城。
“在这儿!铁小妹!咱们在一班!”
高城兴奋地蹦了起来,也不管周围那些纳闷的目光,他冲出人群,一把抱住等在树荫下的铁静书。
铁静书被他晃得头晕,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一天里最生动的笑容。她任由高城紧紧抱着,闻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肥皂和汗水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