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北方军区大院,天空蓝得像是一块被反复浆洗过的旧的确良。清晨五点半,第一道集结号准时从远处的操场掠过红砖墙,钻进每一条被露水打湿的巷子。
那是大院的脉搏。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号声比呼吸还要自然;但对于只有三岁半的铁静书来说,这号声意味着她今天必须离开那间飘着墨香和熏衣草味的小屋,去面对一个叫“幼儿园”的未知领地。
第一章:红墙内的晨曦与那只撤不走的“援军”
1. 这种“氧气式”的侵入
铁家的小客厅里,阳光正透过白纱帘,细碎地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铁静书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她生得极白,那双癸水命人特有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窗外晃动的树影。沈晓正半蹲在女儿面前,细心地为她整理那条鹅黄色的百褶裙。
“静书,今天去幼儿园,不能像在家里一样总盯着书看,要和小朋友们打招呼,记住了吗?”
铁静书没说话,只是轻声应了一声,眼神却飘向了门背后那个印着红五星的小绿书包。她这种性格,天生带着一种追求秩序和安静的本能.
“砰砰砰!”
一阵急促且毫无节奏的敲门声瞬间撕碎了屋里的宁静。那力道,听着就不像是成年人的礼貌,而是一场势在必得的突袭。
“铁小妹!铁小妹!出操啦!”
沈晓无奈地直起身,看着自家大门微微颤动。她转过头,瞧见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铁路。
铁路此时还是那个年轻气盛的营长,刚从演习场回来,眉宇间还挂着未褪尽的冷峻。他把报纸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双像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大门,眉尖跳了跳。
“老高家这儿子,嗓门里是装了扩音器吗?”铁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职业军人对嘈杂声的本能排斥。
“城城那是热情。”沈晓嗔了一句,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带着汗味和晨露热气的旋风就卷了进来。四岁半的高城,剃个精神得冒火的锅盖头,因为跑得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木棍,像是拎着一把指挥刀。
“沈姨!我来接静书上学!”高城挺着小胸脯,嗓门嘹亮得能震落阳台上的灰。
他一眼瞧见了坐在板凳上的铁静书,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根本顾不上跟沙发上的铁路打招呼,直接冲到铁静书跟前,一把抓住了她那只细白、微凉的小手。
“走,铁小妹!哥保护你,谁敢抢你的板凳,我把他屁股踹成八瓣!”
铁静书蹙了蹙眉。她低头看着高城那只满是泥土印子的黑爪子,又看了看自己刚洗净的手指。换作别的小孩,她大概早就把手抽回来了,甚至还要嫌弃地抹点酒精;但面对高城,她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任由他那股滚烫的热气顺着指缝传过来。
对他,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妥协。这种依赖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但若是断了,她那个安静的世界大概会塌了一半。
2. 两位教授的“闺密”行军
铁家门口,两位母亲已经汇合。
高城的母亲林清和沈晓是多年的闺蜜,也是同在一所军工大学任教的教授。不同于大院里那些风风火火的军属,她们身上有着一种如出一辙的知性美。
“晓晓,昨晚静书没闹吧?”林清拉着沈晓的手,眼里满是慈爱。
“静书倒是不闹,就是太静了,我怕她到了幼儿园不合群。”沈晓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前面那两个小背影。
此时的高城走在前面,拽着铁静书的手,像是个开路的先锋。他走得飞快,却又在意识到身后人跟不上时,猛地刹住车,小心翼翼地回头拉一把。
“城城这孩子,皮是皮了点,但护犊子的劲头随老高。”林清笑着说,“你瞧,这还没进幼儿园呢,他已经把自己当成静书的贴身警卫员了。”
两位母亲并肩走在大院的梧桐道上。阳光穿过茂密的叶片,投下斑驳的光点。她们聊着学校里的课题,聊着最新的防护材料,偶尔穿插几句家常。在这种硬朗的军事环境里,她们这种柔和且理性的交流,成了大院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我刚才瞧见老铁那脸色了。”林清压低声音,打趣道,“我看他啊,是对城城这‘先入为主’的劲头有点抵触。他宝贝女儿身边总围着这幺个小喇叭,当爹的心里能痛快吗?”
沈晓抿嘴一笑:“老铁那是职业病,总觉得城城动作不规范、声音不合规。其实他心里明白,静书这种‘闷葫芦’,真得城城这种‘炸药桶’带着,才能见着点太阳气。”
3. 铁路的“末位审视”
铁路原本是不想送的。他觉得孩子上个幼儿园,搞得像誓师大会一样,成何体统。但最后他还是跟了出来,背着手,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个家属后面。
他看着高城。
高城正因为铁静书停下来看路边的一朵野牵牛花而急得跳脚,却又耐着性子蹲下去,帮她把鞋面上的一粒石子扣掉。高城的动作很笨,甚至有点滑稽,但那股子赤诚和专注,确实让人挑不出错。
“老高,你家这儿子……”铁路不知何时跟高参谋长走在了一起,他摇了摇头,“太‘响’了。这种性格,要是放在战场上,那是冲锋的料;但要是守着人过日子,这性子太燥,怕是会把静书这颗心给磨毛了。”
高参谋长嘿嘿一笑,拍了拍铁路的肩膀:“老铁,你那是嫉妒。你看城城牵静书那手,多紧?这叫缘分。你家静书太乖了,这种乖孩子最容易吃亏,得有个不讲理的护着。”
铁路没接话。他作为顶级特种作战指挥官的直觉告诉他,高城对静书的那种“不撒手”,与其说是情分,不如说是一种原始的领地意识。他看着自家女儿那副恬淡、接受,甚至隐隐享受这种被保护状态的模样,心里的预警信号微微闪烁。
他不是讨厌高城,他是怕。怕静书因为这过于完美的、二十四小时的“安全区”,而丧失了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去对抗风暴的能力。
4. 幼儿园门口的“主权宣言”
大院幼儿园门口,哭闹声响成一片。
这是这群天之骄子们第一次面对“剥离”。有个胖小子正抱着妈妈的大腿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抹了一身。
铁静书站在队伍边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还有一丝本能的嫌弃。她福德宫里的太阴星让她厌恶这种失控的、不雅的场面。她下意识地往高城身后缩了缩。
高城感觉到了。他猛地跨出一步,像是一堵小墙一样把铁静书死死护在身后。他那一双大眼瞪得像铃铛,对着周围那些哭闹的孩子吼了一嗓子:
“都哭啥!不就是上学吗!谁再哭,我让我爸把你们全关禁闭!”
这一嗓子,竟然奇迹般地让门口静了三秒。
老师笑着走过来:“高城,又带你家小妹来啦?来,静书,跟老师进屋。”
高城没松手。他抓着铁静书那只细细白白的小手,转头看着她,语气竟然破天荒地温柔了一秒:“铁小妹,我就在那个窗户口坐着。你要是看不见我了,你就喊我,听见没?”
铁静书看着他。高城的眼睛里全是赤诚。她心里那汪泉水,被这个鲁莽的男孩子投进了一颗石子。她还是不懂什幺是“爱”,但她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高城的吵闹声,那该多寂寞。
“高城,你不许和别人打架。”她轻轻勾了勾高城的手心。
“成!只要他们不惹你,我就是全大院最听话的兵!”
5. 放学时的“冒犯”与“换班”
下午四点半,大门拉开。
按照规矩,放学要排成纵队。老师安排每个小朋友牵着一个小伙伴的手。铁静书所在的“向阳班”先出来,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手被一个长着招风耳的胖小子攥着。
坐在另一侧等候的高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冲过去,一把扯开那个“招风耳”的手,力道大得让对方差点栽进沙坑。
“撒开!谁准你碰她的?”
“城城!不许欺负小朋友!”林清赶紧跑过来拉住儿子。
高城却像只炸了毛的小狗,指着那个“招风耳”吼道:“她是我家的静书!老师说以后还得天天牵?不行!妈,我不去大班了,我要去向阳班!”
那天晚上的大院红砖楼里,高参谋长家传出了拍桌子的声音,而隔壁的铁家,沈晓正温婉地帮女儿洗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搓着刚才被抓过的地方。
铁路坐在窗前,看着隔壁高家依然亮着的灯火,吐出一口烟圈。
“沈晓,你听见了没?这小子想换班。”铁路的声音冷得掉渣,“他想把这围墙筑得再高一点,让静书连看一眼别人的机会都没有……”
月光如水,洒在梧桐树梢。大院里的第一章故事,就在这种霸道的守护与清醒的担忧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