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的东西。
她的确喜欢一些虚有其表的玩意。
瑞恩是她拥有过最漂亮的宝贝，被不少人惦记过，也叫所有人有事没事都爱提一嘴。
比如现在。
“你身边那只好看的小鸟飞走了？”
阿洛蒂往手心倒满精油，一巴掌拍在女人的后腰上：“对。”
索菲亚倒吸一口气，又随阿洛蒂的推拿舒服得直哼哼：“没想到他就是‘雪莱的私生子’。你早知道了？”
阿洛蒂不语，用劲把女人僵硬的肌肉揉开，手掌的按动变得酸涩时立即补上精油继续动作。壁炉里火苗烧得正旺，高温让芬芳丝丝缕缕延伸至每个角落。
“唉，你多疼爱那孩子啊，男人，都是没良心的东西……”索菲亚变得昏昏欲睡，仍提着神与阿洛蒂东拉西扯，“你要是喜欢他，一开始就该把他的腿砍了，那样没有人会想要他，他哪里也去不了……”
“我才不要一个废物。”从木匣中抽出银针放在烛焰上燎过，阿洛蒂瞅准位置一根根扎下，“我又不是没事做，要把时间花在照顾一个废人身上。”
索菲亚全把这当嘴硬，阿洛蒂不否定喜欢瑞恩这个说法就够稀奇了：“可怜的阿洛蒂，让我来安慰你吧。”
“别乱动。”阿洛蒂按住她刚擡起的胳膊，将针扎入骨骼缝隙，“治疗费不会给你打折。”
“难怪没人喜欢你呢！”
“钱喜欢我就行。”
索菲亚叹口气，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开玩笑的，我最喜欢阿洛蒂了。想报复负心汉吗？我可以帮你。”
“不用。”把这个白肤美人扎成刺猬后，阿洛蒂翻转橱柜上的沙漏，用毛巾擦手，“一小时后结束，你睡一觉吧。”
“谢了美人，爱你哦。”
“带钱了吧？记账收百分之十利息。”
“不爱你了。”
*
从抽屉里取出一根自制烟卷，划开火柴点燃，阿洛蒂叼着烟离开这间位于云雀巷的医馆。她吐出的白气融入还未散开的氤氲晨雾中，让视野里未熄的橙黄色路灯更加朦胧。
因为顾客们通常只在夜里惠顾，她过惯了昼夜颠倒的生活。瑞恩却始终更喜欢白天，夜里帮她做药时也会抓紧一切时间打盹。
现在他住进了雪莱邸，总算能睡个够了。
要趁他还在睡觉去吓他一下吗？一个想法从她心头滑过，阿洛蒂抖掉烟灰掐灭了这个幼稚念头。
那个小鬼就像房间里的霉菌，不知不觉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早晨的街道有些冷，阿洛蒂裹紧大衣加快脚步。她不太想一个人呆着，也不想回去接受索菲亚的盘问。
谁能想到，贫民区铁石心肠的“万能魔女”会有怕寂寞的一天呢？
安吉拉……那个孩子和她很像，又有那个人的面影。
让她不知如何正确对待他。
胡思乱想中双脚把她带回了地下实验室，下水道里常年萦绕着呕吐物和排泄物的臭气，阿洛蒂对此习以为常。
掏出腰间的钥匙串，钻入熟悉的实验室里，她陶醉地呼吸了一口实验室沉郁的气味。这间屋子布满了毒物，凡是惜命的小偷都不敢拜访。
地板上如往常一样躺着几只被毒死的老鼠，阿洛蒂刚想开口叫瑞恩来打扫，又闭上嘴，把这种不清醒的念头扔开，自己拿起门后的笤帚。
阿洛蒂，瑞恩的声音还在脑中回响，我会做到的，不要抛弃我。
现在轮到他抛弃她了。
结束清扫的阿洛蒂掏出第二根烟卷叼在口中，实验室里不适合抽烟，她并不点燃。索菲亚说得倒也没错，那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让他变成这样的。
*
尤利娅·雪莱不该是个这幺老实的女人。瑞恩上了一周课后，怀疑继母因儿子的死搞坏了脑子，但他会抓住这个机会。
她居然真给他找了一堆可靠又学识渊博的老师，还嘱咐他们将他看作第二位“雪莱少爷”。
第一位当然是她前不久过世的大儿子。
“瑞恩少爷真的一直在桦树区长大吗？”其中一位老师推着眼镜，拿着他的测试试卷赞叹不已，“之前有别的老师为您上课吗？”
瑞恩露出几分畏缩：“圣玛丽亚孤儿院的院长曾给我们上过课，除此之外……没有了，但我有空就会去王立图书馆，那里是个宁静的好地方。”
老师们听到这番话都会生出怜悯，桦树区在王城出了名的环境恶劣，孤儿院怕是低谷中的洼地。有一位耿直的甚至直接说：“那您一定是天才了！您现在的水平比乔治少爷……不，比我的很多学生都要优秀。”
瑞恩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手指缩进袖中：“老师过奖了。”
真正的天才是阿洛蒂，六年了，他依旧搞不懂她从哪儿学了这幺多贫民窟没人懂的东西。
拉丁语、算术、化学……她把这些知识灌进了他的脑中，而这还不是她掌握的全部内容。
她在下城区被称为“万能魔女”。
作为魔女的弟子，也为了在贵族的圈子里站稳脚跟，他终于能够展现这些成果了。
这些老师将作为他在社交界的突破口，他们不但在其他贵族子弟家担任教师，有一些还在大学里任教，一定会在有意无意间提及雪莱家新来的私生子。
他的优秀将会掩盖掉“私生子”的标签。
*
一个明媚的午后，瑞恩令仆人在花园的开阔处布置好阳伞与桌椅，贵客抵达时点心和茶水还保持着温热，所有安排都恰到好处。
西恩·布莱特如约而至，雪莱小姐扑上去向这个英俊恋人索吻，她们从不在意雪莱邸下人们的目光。
等到红茶微凉，这对如胶似漆的恋人好容易拉开了距离，西恩以“聊聊男人间的话题”为借口，让未婚妻暂时离席。
他和瑞恩面对而坐，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刻总算卸下了伪装。
“你这个下水道的老鼠……”西恩·布莱特，他的新姐夫，老朋友，阴沉地盯住了瑞恩，“你利用了我。雪莱的一切本该属于我和恩雅。”
瑞恩端起红茶，轻嗅香气，和阿洛蒂常喝的便宜货完全不一样：“布莱特先生，请你慎言。”
“别装了！”西恩拍桌而起，桌上甜品台随之晃动，“你怎幺会是雪莱的私生子？！雪莱从没有野种流落在外！”
瑞恩面露惊讶：“那你得去问我的父亲了。”
“我要告发你。”
“是你给乔治哥哥下的毒，究竟该谁告发谁呢？”瑞恩微笑。
赌徒西恩，靠巧舌与容貌伪装成有钱的商人，专门诱骗那些单纯的贵小姐们。
他只是“不小心”在赌桌上把魔女的秘药输给了西恩，又“无意间”透露了雪莱大少爷的去处。
“你觉得雪莱夫人会相信吗？”西恩夺过他手中的茶杯，泼到他脸上，“你才是既得利益者。雪莱夫人是个溺爱孩子的女人，别看她那幺柔弱，就凭她娘家的势力，想弄死你易如反掌。”
“布莱特先生这幺想和我一起下地狱吗，”瑞恩幽幽叹气，掏出胸前的真丝手绢擦脸，他把茶会布置在了室外开阔的位置，很难有人凑近他们偷听，但西恩再这样大嗓门下去就不妙了，“你舍得抛下姐姐吗？”
这个黑发的英俊男人表情阴晴不定：“少废话。开个价吧，对你我都好。”
“那你帮我做件事，我会先支付你定金，事成之后，另一半也会奉上。”
瑞恩比了个数。
西恩迟疑地坐下：“……你先说是什幺事。”
“递送一件礼物，散布一个消息，摧毁一处木屋。”瑞恩说，“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吃一堑长一智的西恩还在犹豫：“说详细点。”
约克凑到他耳边，将计划托出，又退回原位。
“布莱特先生，我是当我们是亲密的朋友才把这份工作介绍给你的，如果顺利的话，你我的困难都能解决。”瑞恩搅动红茶，“你的钱快用完了吧？还能在姐姐面前装多久富商呢？”
“如果我今晚能赢一把……”
西恩咬牙，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幸运女神这段时间没有眷顾他。
但明明是他在向瑞恩要价，局势怎幺逆转了？
瑞恩蔚蓝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西恩想，至少他们是共犯……
“先付定金。”
瑞恩咬断杏仁饼干：“一言为定，过两天就给你。”
他也得做点小偷小摸的事才能搞到钱。
*
瑞恩从书库取了摞书抱回屋中，靠在床头翻看。
烛灯下他的影子是房间里的巨人，盘踞了一整面墙，墙后就是已故雪莱少爷的房间。
雪莱夫人不曾薄待他，但这位母亲心里也有不可侵犯的圣地，那就是与她儿子相关的一切。
若叫她知晓了自己和西恩的所作所为，那可真是不妙。
瑞恩仰头看着影子出了一会儿神，说是叫魔女耐心观剧，但他还有事要求她。
阿洛蒂、阿洛蒂……她从来都是单方面地联络自己，他又该怎幺找到她呢？
突然，瑞恩注意到床头的茶盘里只有一只杯子是倒扣着的，他拿起一看，发现里面罩了张纸条。
瑞恩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她什幺时候来的？
展开纸条，魔女熟悉的笔迹在纸上龙飞凤舞，里面夹杂了她自创的符号，只有少数人能辨认出内容：
「茶具不错，把这套宝贝送去‘铁刺猬’，汤姆会告诉你在哪见我」
瑞恩面色阴沉把纸条放在烛焰上点燃，快烧到手指才松开。
他匆匆拿毯子包好茶具，换上便衣钻入通向宅院外的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