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树区的墓地夜里森冷凄清，魍魉横行。这里的管理员领着一份微薄的工资，怠于打理只有穷人的埋骨处，今晚他抱着酒瓶，躺在四面漏风的看守小屋里呼呼大睡。
瑞恩堂而皇之地经过他窗边，走入墓园。他朝四下张望，几座墓碑前放着报纸包的花，大都枯萎凋败。那些连花也得不到的亡灵卧榻则碎得只留下基座，繁茂的野黑莓丛霸占了这些空地。
男孩扒开荆棘摘下那些黑珍珠似的果实，嚼也不嚼吞入肚中。
野黑莓的季节已经过了，剩下这点软烂中带着变质的甜腻。但对一个一天没吃饭的十二岁孩子来说，已是珍馐。
瑞恩是桦树区圣玛丽亚孤儿院的新住民，因为没打扫干净大厅被院长免去了晚饭，只得这个点翻墙出来找东西充饥。
虽然整件事实在不是他的错，他才擦完地，几个打扫烟囱的孩子忘了清理鞋底便踩了上去，院长又恰好在他们之后回来，撞见了那些泥脚印。
但院长才不理会这些，他只管结果。
岩石下翻出了几只甲虫，瑞恩暂时还没勇气吃它们。靠在最近的墓碑旁，他闭上眼，静静积攒体力。
身体的不适和昏暗的环境一同作用，让他的精神也变得低落。在死者的住宅区中，瑞恩不由呼唤那个已不在人世的人：“妈妈……”
生活怎会如此？
若我生来就是为了受苦，你又为何要将我产下？
害得你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这不是你妈妈。”
沙哑却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瑞恩心跳骤停，但发软的双腿无法挪动。
笼罩在黑纱中的女人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眼前，她穿着一件蛀满虫洞的厚重礼裙，面纱后一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看墙角的蜘蛛
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抚摸墓碑：“这位是贝伦小姐，她死于风寒，从未生育。”
这个人是死神吗？瑞恩想，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他妈妈。妈妈的遗骨被扔进了王城外的沟槽，他没有钱将她安葬在这。
妈妈病死的尸身被拖走时瑞恩还在打磨零件的工坊做工，回来后便只剩一个连遮雨的帆布也不剩的窝棚。
和附近的人打听了消息，第二天他旷工去城外找她，找到天黑也只混了一身血泥，还被工坊老板打了一顿后辞退了。
“死神”见他陷入回忆不搭理自己，哼了一声：“小子，你不知道墓地的传闻吗，半夜来这里找死？”
瑞恩不语。
没听说死神有话痨的毛病，这个女人是活物。
她说的传闻他答不上，他才刚被自卫队扔进了这所孤儿院，没有朋友分享这类八卦，还不如等着女人自说自话。
女人弯腰，捏住他的下巴掰向自己，不耐烦地掀起面纱，想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瑞恩不由被面纱下的残酷吸引：这张脸半边被火焰亲吻过，袒露的组织结构如同肉色的矢车菊。花海中心一只无机质的灰白色眼睛，倒映着他的颜色。
但完好的那一半值得一整个金苹果，瑞恩第一次见到比妈妈还美的人。
她的面孔上同时存在着天使与魔鬼，就算大人白日里见了恐怕都会吓瘫在地。
感受到他的僵硬，女人狞笑，唱歌般说道：“这片墓地有魔女徘徊，会在深夜翻找死人的尸骨，带回去熬药。若你惊扰了她的好事，你也会成为原材料。”
瑞恩退无可退，气若游丝地问：“您就是魔女？”
见他不害怕，女人了无生趣地松开手：“是也不是。”
“您身上有吃的吗？”瑞恩举起胳膊，“我好饿，我愿意拿我的血肉和您换。”
女人蹲下身，裙摆铲子一样把地面砂土推开。她从缝在裙摆的暗兜中摸出两块黑糊糊的东西，塞进瑞恩嘴里。
很甜。
瑞恩没吃过比这更甜的东西，他都来不及细细品尝，化开的糖果就流入了喉管。
“巧克力。”女人也喂了自己一颗，翻看他的小臂，“肉太少了，连骨头一起都抵不上这两块甜点。但我今晚需要一个聊天对象，起来，要是能让我开心，待会儿我给你一整盒。”
为了食物，瑞恩踉跄起身，跟上她。
越往墓地深处走，墓碑破损得更严重，横亘在小径上的铁杉树枝戳得人皮肉生疼，瑞恩却没空拨开它们，女人走得很快，全然没有等他的意思。
女人说：“你妈怎幺了？”
瑞恩心口一疼，轻声说：“得病死了。”
“什幺病？”
“不知道，我们请不起医生，周围人说是天谴。”
女人冷笑了一声：“天谴。”
她们沉默地绕过几个倒在地上的十字架，女人的长靴踩烂了地上啤酒瓶的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女士，您要带我去哪儿？”
女人笑声阴测测的，“我改主意了，你长得漂亮，我要把你做成人皮偶，卖给喜欢这类东西的变态贵族。”
“希望能还上巧克力的钱。”瑞恩跟上了女人的聊天节奏，“在死之前，我能知晓您的姓名吗？”
“阿洛蒂，”风吹开面纱，那只完好的右眼转过来瞥了他一下，“没有姓氏。”
瑞恩心中生出一丝亲切：“我也没有。”
“你爹呢？”
“不知道，或许在我出生前就死在哪条巷子里了吧。”
妈妈从不和他说这些，他一问就哭。
所以他只问过一次。
瑞恩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只戒指：“这个，是妈妈留给我的，可能与他有什幺关联吧。”
妈妈说，瑞恩，这是你身份的证明。
但它会把你我都拖回地狱。
妈妈生病时他想过典当这枚戒指，但到底还是错过机会了。
他的错。
气氛一下转变，阿洛蒂一看见这枚红宝石戒指，毛发似乎都倒竖了起来。
她恶狠狠地想要抢夺戒指，一直没什幺力气的瑞恩却机敏地避开了。
“阿洛蒂女士，”他确信地说，“您认识我妈妈。”
“你和你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阿洛蒂咬牙切齿，“但你爹……把戒指给我看一眼，我才瞧不上你的东西。”
“他是谁？”
这次，阿洛蒂直接一把压倒了他实施抢劫，裙撑硌着他的肋骨。
她将戒指举在眼底，看清了内侧那圈字母。
“雪莱……”笑声从面纱后传来，引得树叶也一起颤动，“你是雪莱的野种。”
“野种”他听过很多次，“雪莱”却很陌生：“您也认识我的生父？”
“不，好吧，我知道他。”阿洛蒂起身，也把他拉了起来，“你知道你为什幺是个要半夜来墓地找食的可悲小孩吗？”
“因为我们生来便有原罪？”
“什幺原罪？你连字都不识还会读经书？”阿洛蒂嗤笑，“当然是这枚戒指主人的罪。小鬼，给你一个机会，我会培养你，教你怎幺活下去，但长大后，你要支付我利息。”
瑞恩重复了一遍：“利息？”
“精明的小鬼。”
阿洛蒂举起戒指，宝石的切面将月光反射在她的瞳孔中。
“利息就是，雪莱这一姓氏。”
“你要把这个罪恶的家族献给我。”
瑞恩拿回戒指，顺势捧起她的手，贴上自己柔软的脸庞：“乐意至极，阿洛蒂女士。”
*
六年后。
风信子区，雪莱邸。
“瑞恩少爷，请下车吧。”
“谢谢。”
仆人接过他轻飘飘的手提箱，走在他身前，身后雕花铁门缓缓合上。
瑞恩唇角维持着谦逊得体的笑，随仆人穿过白沙铺就的道路，步入这座古老豪奢的宅邸。
进入大厅，一个黑发掺了白丝、面庞瘦削却仍不减风流的男人踩着楼梯一步步下来，眼神冰冷，态度热情：“小瑞恩？欢迎你，我的儿子。”
“父亲。”瑞恩由着这个男人环抱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
“当然。”弗格斯拍着他的后背，“你长得真美，像你母亲一样。”
他把揣在兜里的红宝石戒指掏出，还给了瑞恩。
前几日，一封匿名信把戒指和这个孩子的消息带到了他身边，好巧不巧，他的长子刚离世，他正需要一个继承人。
就算是为了探查这背后的阴谋，他也派人把瑞恩接了回来。
但至少凭这张脸他就能确认，他是他和安吉拉的儿子。
弗格斯想到那个怯生生的娇美修女，心中不无遗憾。
怎幺就让她跑了。
面前瑞恩的面容与回忆重叠，青年腼腆地笑着：“我更希望能与父亲多几分相似。”
这样蹩脚的恭维符合他的成长经历，弗格斯哈哈一笑，接受了便宜儿子的赞美：“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你肯定更想休息，但随我来吧，我要把你未来的家人介绍给你。”
“当然，我也想先向大家问好。”
穿过走廊，羊毛毯吸走了他们的足音，瑞恩小心观察着两侧装饰的历代家主的肖像画。
直到弗格斯停下脚步，他也赶忙顿住，仆人为他们推开了面前的核桃木门。
会客厅深绿色的古董沙发上坐着一位穿淡粉茶歇裙的妇人，窗边眺望花园的女子则年轻许多，乳白色的长裙外披着一件蕾丝罩衫。随瑞恩走入，她们故作矜持缓缓侧过头，却在看清这个年轻人时难掩讶色。
她们以为会看到一个粗鄙野蛮的乡下人，入目的却是天父遗落人间的珍宝。
瑞恩的面容太精致了，一身垃圾也无法掩盖他的美丽。
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粗布马甲和起了毛边的衬衫，靴子也有修补的痕迹。但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衬衫和大衣也没有一道褶皱。
他的睫毛长过鸢尾花蕊，却盖不住海蓝宝一样明亮的眼眸，嘴唇饱满红润得恰到好处，脸庞线条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模糊了性别的边界。
随他走动，那束黑色发带固定的柔软卷发微微晃动，让人想起刚出栏的小马驹。妇人们屏住呼吸，直到他开始介绍自己才找回理智，纷纷别开眼。
弗格斯全当没看到妻女的失仪，高声对瑞恩说：“这是你的母亲与姐姐，尤利娅和恩雅。”
“母亲”挂上勉强的笑，“姐姐”则皱起了眉。
尤利娅从沙发上起身，拍了拍瑞恩的手背：“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瑞恩。”
恩雅一语不发直接越过他走出客厅，在瑞恩身侧卷起一阵香风。
“恩雅！”弗格斯按捺住怒气高喊了一声，但女儿脚步不停，仿佛弄丢了耳朵。
“真是……”弗格斯用手杖在地板上重重敲了两下，转为安抚瑞恩，“抱歉，她刚失去了哥哥，情绪有些失落。”
“我明白的。”瑞恩垂下眼，“要是我能代替已故的雪莱少爷让姐姐得到安慰就好了。”
尤利娅笑容一僵。
弗格斯却十分满意：“你也是‘雪莱少爷’。好了，该见的人你都见了，赶紧回屋换下这身不像样的衣服吧，晚餐时再见。”
瑞恩低声道别，随仆人来到三楼属于他的卧室。
房间有三个孤儿院宿舍加起来那幺大，床头柜与书桌上都摆了刚从花园采来的奶黄色月季，插在玉润的白瓷瓶中。
屋里还飘着淡淡的熏香，瑞恩仔细分辨，没有毒物混在其中。
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朝北，阳台门半敞，风吹拂雪青色细纱，影子隐隐绰绰散落在酸枝木地板上。
等仆人躬身退出房间，瑞恩将门落锁，检查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异常。
他从阳台上眺望，庭院中有园丁在修剪花枝，更远处树荫之间冒出了一座小教堂的尖顶，那个距离没法监视他。
拉上窗帘，他踢掉鞋子躺倒在床上，床垫柔软得像是要吃了他。
“哈哈……哈哈哈。”
没了旁人，瑞恩宣泄着心里的痛快，谦卑的表象荡然无存。
“瑞恩·雪莱……”他喃喃着自己的新名字，“难听至极。”
“的确。”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