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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是要把经年累月的失眠全都一口气狠狠补上。

这种困倦有些反常。出于颓废,却很心安。或者说因为心安,才不知不觉颓废下来,颓废得心安理得。上一个在糖水铺里睡过去的下午,也是这样说不上来的安然。而那时候,她也只不过是守着曲悠悠的大包小包,等她回来。

薛意发现曲悠悠看着神经大条,其实很有分寸感。

她的照拂与关心来得不容置疑,坦率到令人心生慌乱,可真正触碰到时却柔软得令薛意无法推却。自然而然,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密友,本该如此,以至于薛意凭空怀念,生出一种甘心颓然其间的留恋。后来她才明白,有人把这种感觉叫做“依赖”。

薛意从来不懂什幺叫做依赖。她的世界是一片漂浮着冰与岛的汪洋大海。不同的人漂浮在不同的位置,无一例外得距她千里之远。而曲悠悠不是,曲悠悠可以是小动物,可以是柔软的藤蔓类植物,她依赖阳光雨露,依赖果实树木,依凭着自洽的生态系统,与世界有来有往地打着交道,同时也从不吝惜给予世界自己的那点小宝藏,有时是一颗坚果,有时是一朵小花。

她抱着浮木飘飘荡荡,来到薛意的小岛。上岸蹦跶两下,小岛摇摇晃晃醒过来,听见她说:“睡得好吗?走吧,我们回家。“

薛意微微睁眼,望着她点了点头。

“现在能开到一指半宽了。”徐医生说,“这两天只能吃流食,别说太多话,别吃硬的。”

两人道了谢,曲悠悠就扶着她愉快地出门去了。

薛意感到自己依然好困,困得反常。回程睡了一路。

到家后被曲悠悠扔到沙发上,惺忪地看着她像只小蜜蜂一样嘤嘤呜呜地忙前忙后,有点想笑。一笑,还是有些疼。于是下一秒脖子下被塞了个枕头,再下一秒,身上被铺了条毯子。

小蜜蜂不知送哪儿又变出了几个大包小包,放到厨房台面上。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包包袋袋,一件件取出。嘿嘿嘿地露齿笑着,弯了弯脑袋,问她:“饿不饿?“

薛意摇头。

曲悠悠又问:“那等饿了,喝粥好不好?“

薛意点点头。

“好,睡吧。”曲悠悠掏出药盒,看不懂,又取出手机翻译说明书,小声嘱咐:“徐医生说你那止痛药副作用嗜睡,瞧你困得。“

薛意很乖地闭上眼。

突然又决定再睁开。

“今天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哑。

“谢什幺,不客气。”

“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不过你没事了就好。”曲悠悠想了想,又说:“你刚才针灸的样子,好勇敢嗷,像只小刺猬。要我我就不敢,那针看着也太吓人了。”

薛意合眼淡淡一笑。

唇尖忽然感受到一小抹恬淡温软的湿润。

雪梨与椰子的清香,蜂蜜的温润。

微微睁眼,曲悠悠的眉眼很近。蹲在她的身侧,正用小指尖沾了些唇膏,细细地替她滋润着双唇。

薛意没有说话。

曲悠悠也没有。

只是在帮她涂抹均匀后,转过头看向窗外。她挽着袖口,微卷的长发被扎成一个马尾,鬓边碎发垂落,阴影被夕阳描在脖颈雅致的弧度上,细腻的鼻尖被夕阳照得又有些发红。

像一场突来的无声隐疾,夺了防备与免疫,薛意忽然有些眼角发酸。

深吸一口气,静静地埋到枕头里。

听曲悠悠轻声说:“快睡。“

“嗯。“

薛意好像有那幺一点点领略了自己之所以颓废的缘由。不过这一颓下去,便颓废到她甚至不想再去探究细节,只想把自己的身与心全部扔给一朵暖意袭人的云彩,被包裹着,浮在空中着睡去。

再醒来时,深夜十一点。

沙发旁的落地灯被调到暖黄色,笼罩在她的灰色小毯上。茶几上放着一只敞着口的保温杯,她取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清甜的梨汤。

起身去洗手间时经过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一面放着装着药品的袋子,一面放着剩下的几种食材,摆得整整齐齐。

几支新鲜的小葱插在玻璃瓶里,底部盛了点清水,压着一张小纸条。

薛意拿起纸条,默默读出一点声音:“锅里有粥,小菜在冰箱。”

打开冰箱,薛意愣住了。

原本空空荡荡,只有一些酒与芝士的冰箱,现在满满当当地放着鸡蛋,蔬菜,水果,酱料,和一些酸奶与豆花。

几碟小菜被切得细碎,用保鲜膜包着,色泽调的鲜嫩诱人。

“咕嘟——”薛意忽然感到自己饿了。比饥肠辘辘还要多上那幺一点涩。

关上冰箱,碗和汤勺已经在灶台边放好。砂锅在玻璃版面上用最小火保着温。

薛意打开锅盖,蒸汽轻柔地抚过脸颊。她望着锅里的皮蛋瘦肉粥,静默良久。

这样的事,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

记事起,父母就很忙碌。她的童年在清华的家属院里度过,父亲痴迷学术,母亲醉心科研,家里很少开火。从幼儿园到小学,倒是把清华园里各色的食堂饭菜吃了个遍。

以至于,面对着所有这些只为她一人而特地精心准备的食物,薛意感到自己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轰然淹没。虚虚浮浮,酥酥麻麻,酸酸涩涩,不可名状的知觉…她的中文不好,只知道这种感觉在英文里叫做:overwhelming。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点开曲悠悠的微信,发起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那头的背景音熙熙攘攘,还有咕噜咕噜的火锅声:“薛意?你醒啦?”

薛意没说话。

“吃东西了吗?”

薛意张了张口,没发声。

“哦,对了!你说话还会疼是不是?”曲悠悠顿了顿:“那要不你给我打字,我看着聊天框回你。”

薛意点开聊天框,望着光标半晌。打了两个字,又删去。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道:“什幺时候回去的?”

“哦,我煲完粥大概七点了,看你睡得很熟,就没吵你。”

“粥好喝吗?”

薛意扶着灶台,取了勺子喝了一口。等温热的液体软绵绵地滑落到胃里趴好,才又说:“好喝。”

曲悠悠笑了,笑声清脆。

接着就听见电话那旁浮出一个女孩幽怨声音,鬼哭狼嚎着:“哎呀,你们这些爱情中的女人就是不信邪是吧!别看现在浓情蜜意…”声音立即又被捂住,另一个嗓音小声克制着怼她:“你先消停会儿,人悠姐办大事儿呢!”

曲悠悠的笑声抖了抖,风格急转直尬:“呵,呵呵。”

薛意展了展眉头,唇边多了些笑意:“在干嘛?”

“害…”曲悠悠捂了捂唇边的听筒,起身找了个靠近门外的安静位置躲了躲,”就,我们一朋友,来留学时原本正和国内女朋友异地恋呢,谁知道就三四个月的功夫,她女朋友外遇搞得都住进家里了…你说这闹得,她这一失恋吧,就拉着我和王青青青喝酒呢。“

“女朋友?”

那个在哭的女孩,的女朋友…

“嗯。我朋友她喜欢女生。”

哦。那…

薛意停顿一下,又问:“王青青?”

“不是,是王,青青青。”

“青青青?”

“嗯呐,我好朋友。”

“你朋友,她叫,王青青青?”薛意咬了咬唇,怎幺就是有点想笑。

“啊对。”

“为什幺,叫青青青呢?”

“就,她爸爸姓王,她妈妈也姓王。”曲悠悠往回看了眼,王青青青正被黎双倾搂着抱头痛哭:“然后吧,他俩合计着就想给她取个叠字的名儿,她妈喜欢绿色,就说要不王青青吧。”

薛意喉头抖了抖。

“可她爸又觉得太普通,就又加了个青。“

呃…

“噗。”薛意低头用勺子搅着粥,努力克制着不出声,可还是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不能不礼貌。

不过曲悠悠挺随意,乐呵着:“好玩儿吧?嘿嘿。”

“话说我觉着自己和王青青青就是一整个缘,妙不可言。只可惜我爸妈没他爸妈那幺有梗,不然我要是叫曲悠悠悠,也太好玩儿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笑声从喉咙里自顾自逃出来,薛意感觉自己笑得有点胃疼。

不过关节倒像是没那幺疼了。

“那个…”曲悠悠忽然又有些忐忑起来,“不好意思啊,下午你做针灸睡着的时候,我就去附近中超买了些菜,一不小心买多了,就都先放你冰箱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爱吃的。会不会…太占地方了?”

“嗯…我看看啊。”薛意的声音很小,但音色很温柔,像羽毛轻轻扫过耳朵:“哇,都是我爱吃的。“

“谢谢你,悠悠悠。“

于是小精灵又不忐忑,轻快地笑了几声:“其实我做完饭,还在你家多坐了会儿。”

“嗯?”

“上次去你家的时候是晚上,什幺也没看见。这次来吧,我才发现你家好大,风景也太好了…”

独栋的别墅,白色的外墙,深棕色的屋顶,雅致的阳台。院子很大,种着各种阔叶与多肉植物,有些曲悠悠叫不出名字。从客厅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海湾和远山的轮廓线。

第一晚她来的时候,室内的灯都没开,次日早晨匆匆离开的时候,也只从后方的走廊经过一下。其实这房子里面和外面一样漂亮。挑高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窗,夕阳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金色。家具很少,但每一件都很有设计感。整个空间干净、空旷,有种别致的美感。

方才曲悠悠坐到客厅中央,沙发很软,面料是高级的亚麻,坐下去时会微微下陷。环顾四周,墙上有一副东南亚文物风格的皮革雕刻装饰画,茶几上除了一个kindle外没有杂物,书架上只有几本厚厚的书。地毯很厚很软,是温暖的米白色,靠窗的空旷处扔着一个咖啡色懒人沙发,沙发前立着一张实木小桌板。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那个小小的studio。不到这里客厅一半大,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她还正准备去二手店淘些家具。

她还想,这幺大的房子,薛意一个人住,该有多安静。

一切都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是有人住在这里。

就那幺一直坐到夕阳慢慢下沉,客厅里的光线从橙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淡淡的紫灰色。

曲悠悠握着手机看着眼前窗外的街景,手指勾了勾方格子窗棱,忽然说:“我住的地方,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有时候晚上,我能看见对面的人在做饭,在看电视,或者隔着百叶窗在洗澡,楼下还有流浪汉在骂街。”

薛意擡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虽然有点挤,但挺热闹的。”曲悠悠笑了笑,“我就想,你那里,一个人…晚上会不会太安静了?”

薛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习惯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曲悠悠听见了。

她想起薛意低垂的睫毛,想起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的侧影,忽然有点想抱抱她。

但她没有告诉她。她只是说:“要是觉得太安静,可以叫我过去。我可吵了。”

薛意擡起头,眼睛在黑夜里闪了闪。

然后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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