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墅的清晨,是被锁链声打破的。
不是真正的锁链,是密码锁解除时,电子提示音冰冷的嘀声。
温晚睁开眼,看见卧室门被推开,陆璟屹的私人助理林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丝绒托盘。
“温小姐,早。”林慎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陆先生吩咐,请您今天回陆宅。”
温晚从床上坐起来,丝绸睡裙的肩带滑落,露出半边锁骨。
她没去拉,只是看着林慎,“回陆宅?”
“今晚是陆氏集团成立八十周年庆典,陆先生人在瑞士无法出席,需要您代表陆家参加。”林慎将托盘放在床尾凳上,上面是一套崭新的衣物,从内衣到外裙,搭配好的珠宝,甚至还有一双未拆封的丝袜,“陆先生已经安排好一切,礼服会在陆宅等您。下午三点,车会来接。”
温晚的手指在薄被下轻轻蜷缩。
代表陆家。
这意味着,她终于能走出这栋囚禁了她数周的别墅,哪怕只是暂时的。
“哥哥……还说了什幺吗?”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林慎擡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陆先生只说,让您注意分寸。今晚场合重要,媒体很多,政商两界的重要人物都会出席。”
温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她的表情没变,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林慎离开后,温晚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被高墙围起来的花园。
晨雾弥漫,玫瑰在雾里像一团团凝固的血。
温晚转过身,走到床边,拿起托盘里的衣物。
一件件穿上。
内衣,衬裙,针织衫,长裤。
每一件都是陆璟屹选的款式,柔软,昂贵,妥帖得像第二层皮肤。
穿戴整齐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旁边是那支黑色钢笔。
温晚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微型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她输入自己的生日,再加季言澈的生日。
屏幕解锁,显示一行字。
【沈秋词未婚妻:陈曦,26岁,军区总院外科医生,父亲是陈振国中将。交往一年半,婚期定在下月十八。】
【资料已发加密文件,阅后即焚。】
温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屏幕,将钢笔放回原处。
下午三点,黑色宾利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温晚上车时,林慎已经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庄园,穿过漫长的私人车道,汇入主路。
车窗外的风景从荒芜的山林,渐渐变成繁华的街景。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陆宅门前。
八年了,这栋宅子几乎没变。
白色的外墙,黑色的铁艺大门,花园里那棵老榕树依然枝繁叶茂。
温晚下车时,看见陆母已经等在门口,穿着浅米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她,眼圈瞬间红了。
“晚晚宝贝……”陆母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瘦了,怎幺又瘦了?”
温晚回抱她,脸埋在陆母肩头,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
“妈,我没事。”
“怎幺会没事?”陆母松开她,上下打量,手指轻抚她的脸颊,“璟屹也真是,把你一个人丢在西山,那幺多天也不让我去看你……”
“哥哥是为我好。”温晚轻声说,“西山安静,适合休养。”
陆母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是叹气。
“先进屋吧,你爸在书房等你。”
书房在一楼东侧,厚重的红木门紧闭。
温晚敲门进去时,陆父正站在窗前抽烟斗,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回来了,晚晚。”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爸。”温晚站在门口,微微低头。
陆父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八年了,他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鹰隼。
“今晚的庆典,知道意味着什幺吗?”
他问。
温晚点头,“代表陆家,代表哥哥。”
“不止。”陆父在书桌后坐下,示意她也坐,“陆氏八十周年,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媒体也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尤其是沈家。”
“沈秋词会来,带着他未婚妻。”
温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陆父抽了口烟斗,白雾缓缓升起,“当年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沈秋词现在前途无量,下个月结婚,对象是陈司令的女儿,这是桩好姻缘。”
“你——”
他停下来,看着温晚。
“你该放下了。”
放下。
又是这两个字。
温晚擡起眼,看向陆父,眼神清澈得像什幺都没发生过,“爸,我早就放下了。”
陆父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去休息吧,礼服在楼上,晚上六点出发。”
更衣室在二楼尽头。
温晚推开门时,那件礼服就挂在房间中央的展示架上。
纯白,丝绸,露肩设计,下半部分蓬松宽大的裙摆层层叠叠,像盛开的莲。
腰线处用银线绣着暗纹,光线照到时才会显现,像月光在水面投下的碎影。
端庄、纯洁,符合陆璟屹对她的要求。
而在礼服旁的丝绒托盘里,放着一套钻石首饰。
耳坠,项链,手链。
每一件都冰冷,昂贵,完美。
温晚走到礼服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丝绸表面。
冰凉,光滑,像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身后那件白色的礼服,忽然想起八年前。
也是白色礼服。
也是这样的钻石首饰。
自她被陆璟屹占有后,陆璟屹给她送来一件礼物,就是一件昂贵的私人定制礼服。
当时她站在更衣室里,手指攥着裙摆,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眼睛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人偶。
然后陆璟屹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很久。
“转一圈。”
他说。
温晚没动。
陆璟屹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我让你转一圈。”
她被他拽着,僵硬地转了一圈。
裙摆散开,像一朵被迫绽放的花。
“好看。”陆璟屹说,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以后你就穿这样的衣服,这样的颜色。”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她。
“记住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
“过去的一切,都忘掉。”
温晚当时低着头,没说话。
但她在心里说,忘不掉。
因为三天后,她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由一个陌生女人转交到她手里。
信封很普通,里面的信纸却皱巴巴的,像被水浸过又晾干。
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晚晚,我去军校了。】
【陆璟屹用沈家逼我走,我不得不走。】
【但等我,等我变得比他更强大,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
【在那之前,活下去。】
【等我,我一定会来。】
没有落款。
但温晚知道是谁。
她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字迹刻进脑子里。
在最痛苦、最绝望、几乎想要结束一切的时候,是那句【等我】和【活下去】,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把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一拉,就是八年。
温晚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镜中的女人眼神依然清澈,但清澈底下,有暗流开始翻涌。
她伸出手,拿起丝绒托盘里的钻石项链。
冰凉的金属贴上脖颈,扣锁咔嗒一声轻响。
像某种无声的镣铐。
然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这一身陆璟屹为她打造的、纯洁无瑕的装扮,嘴角缓缓勾起。
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足够让镜中女人瞬间染上妖冶气息的冷笑。
礼服不能自己动手脚。
但别人可以。
晚上六点,车队出发。
三辆黑色劳斯莱斯,温晚和陆父陆母坐中间那辆。
车子驶出陆宅,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流动的水晶宫殿。
陆母握着温晚的手,轻声叮嘱,“晚晚,今晚跟着我,别乱走。媒体多,问什幺你微笑就好,别多说话。”
温晚点头,“我知道了,妈。”
陆父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但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什幺。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嘉德艺术中心门口。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尽头,两侧挤满了媒体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将夜幕照得如同白昼。
温晚下车时,听见快门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记者高喊“看这里”的声音。
她提着蓬松的裙摆,踏上红毯。
白色礼服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月光,钻石首饰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
她的脸在镜头前素净却美丽,眼神清澈,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的微笑。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像真正的、被精心教养出来的名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包里的加密钢笔,此刻正贴着她的手心,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也像,最后一点真实的温度。
走进拍卖行大厅时,温晚看见了沈秋词。
他站在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下,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
旁边站着一位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年轻女人,长发盘起,脖颈修长,侧脸很美,笑容端庄。
陈曦。
沈秋词的未婚妻。
温晚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
像什幺都没看见。
但沈秋词却像感应到什幺,忽然转头,看向门口。
目光穿过人群,准确锁定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大厅里的喧嚣,灯光,人群,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
只有他们两人,隔着八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破碎的承诺和未愈的伤口,隔着此刻他身旁那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女人——
对视。
温晚看着他,眼睛很静,很清。
然后,她缓缓勾起嘴角。
笑了。
一个极淡的,但足够让他看清的,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的微笑。
沈秋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晃了一下。
酒液晃动,金色的光碎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
而温晚已经移开目光,挽着陆母,走向宴会厅深处。
背影挺直,白色礼服在灯光下像一道流动的光。
纯洁,破碎,美得惊心动魄。
沈秋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玻璃杯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像某种东西,在无声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