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季言澈

温晚从梦中惊醒时,窗外天光还是青灰色。

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啪嗒,啪嗒,节奏单调得像某种倒计时。

她躺在四柱床中央,丝绒帷幔垂落,将晨光滤成暧昧的昏黄。身上盖着厚重的羽绒被,但身体是冷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梦的余烬还在脑海里燃烧。

十六岁那晚的暴雨,血腥味,季言澈嘶哑的吼声,沈秋词模糊的侧脸,还有陆璟屹那双冰冷的手。

最后定格在花房里,季言澈眼睛里那团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来讨债的。”

他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带着压抑的颤抖。

温晚闭了闭眼,伸手摸向枕边。

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指尖。

那枚旧徽章。

她昨晚把它藏在枕套里,像藏一颗定时炸弹。

现在握在掌心,边缘的磨损处刮擦着皮肤,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

该起床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羊毛柔软,但寒意还是从脚底往上爬。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微微眯起。

庄园还在沉睡。

远处的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花园里的植物挂着水珠,空气湿冷而清新。

像一座与世隔绝的、美丽的监狱。

下午三点。

城南转角咖啡馆。

她必须去。

但怎幺去?

陆璟屹离开前说的很清楚,没有他的允许,不能离开这里。

所有访客必须经过他审核。

电话和网络受限,连房间里的手机都只能联系他一个人。

而此刻,楼下肯定有保镖。

花园里,大门外,说不定连围墙四周都有监控和巡逻。

季言澈要她“一个人来。不准带尾巴,不准告诉陆璟屹”。

如果她做不到……

“我就把沈秋词婚礼的请柬,连同你当年为了救我们跟陆璟屹走的真相,一起寄给陈将军,寄给沈秋词所有的上级和同僚。”

季言澈说到做到。

温晚了解他。

十六岁时,他就是那种认定了就一头撞到底、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性子。八年时间,那份固执只会被淬炼得更锋利,更不计后果。

她不能冒险。

那就只能赌了。

用这枚旧徽章,用十六岁那场暴雨里未尽的愧疚,用季言澈眼睛里那团还没熄灭的火焰,赌他会帮她。

上午九点,管家送早餐到房间。

精致的骨瓷餐盘,银质餐具,西式早餐摆得像艺术品。

温晚只喝了半杯黑咖啡,吃了一小片吐司,然后放下刀叉。

“我想去花园走走。”她对管家说,声音轻柔,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房间里有点闷。”

管家迟疑了一瞬,“温小姐,陆先生交代过——”

“我只是在花园里走走,不出大门。”温晚擡起眼睛看他,睫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可以吗?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她的眼神太干净,语气太软,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笼子边界的小鸟。

管家心软了。

“那……我让两个保镖跟着您。只在花园范围内,可以吗?”

温晚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感激的微笑,“谢谢您。”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脚下是平底软靴,走起来没有声音。

两个保镖跟在她身后五步远,保持着礼貌但不容忽视的距离。

花园很大,修剪整齐的草坪,精心设计的欧式花圃,还有一片小小的玫瑰园。

晨雾还没完全散,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温晚走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灌木的叶子,水珠沾湿指尖,冰凉。

她在找。

找那个季言澈昨天离开时,可能留下的东西。

他既然能闯进来,就一定有办法在庄园里留下信息。

而以她对季言澈的了解,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果然。

在玫瑰园边缘,那棵最老的橡树下,树根盘错的地方,她看见了一小块颜色异常的泥土。

像是被人挖开又填回去,还没完全和周围的土壤融为一体。

温晚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手指拨开那层松软的泥土,底下是一个小小的、防水的黑色塑胶袋。

她迅速将袋子抽出来,塞进开衫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心跳得有点快。

但脸上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直到回到房间,反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掌心渗出的冷汗。

她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其他声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塑胶袋。

打开。

里面没有纸条,没有信件。

只有一把钥匙。

很小的、黄铜色的老式钥匙,拴在一个简陋的钥匙圈上。

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塑料的赛车模型。

廉价,陈旧,边缘都磨白了。

但温晚认得。

十六岁那年,季言澈用参加业余赛赢的第一笔奖金,在夜市摊上买了这个钥匙圈。

他说,等以后他成了真正的赛车手,就换一个纯金的。

现在看来,他没换。

温晚握紧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她走到窗边,看向庄园的西南角。

那里是旧车库,陆璟屹收藏古董车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

钥匙是车库侧门的。

季言澈的意思是……让她从那里出去?

怎幺出去?车库有监控,有警报,就算她能进去,怎幺离开庄园?步行?不可能。

开车?她会开车,但开哪辆?怎幺避开大门守卫?

温晚皱起眉。

不对。

季言澈不会给她一个无法实现的方案。

她低头看向那把钥匙,又看向钥匙圈上那枚塑料赛车。

然后,她轻轻拧开了赛车模型的底部。

是中空的。

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纸。

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迹,狂放不羁,却清晰可辨。

【下午两点半,车库第三辆黑色宾利,车牌尾号778。车钥匙在遮阳板后面。GPS已干扰,监控会黑屏两分钟。】

【从西侧围墙的检修门出去,那里三点整会有三分钟的换岗空隙。】

【出门右转五百米,路边有辆灰色大众,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内侧。】

【开车到城南,把车扔在建设路旧货市场后面的巷子里。】

【然后,步行去咖啡馆。】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阿澈】

最后两个字,让温晚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阿澈。

他已经很久没用这个自称了。

她将纸片凑到水龙头下,水流冲走了墨迹,纸片很快融化,消失在下水道里。

然后,她将钥匙塞回塑胶袋,藏进洗漱台最下面的抽屉,用一堆未拆封的护肤品盖住。

做完这一切,温晚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很亮。

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破冰的出口。

下午两点二十分。

温晚穿着上午那身衣服,对管家说想再去花园走走。

“我想画幅素描。”她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和一支炭笔,语气自然,“今天光线很好,玫瑰园那边的光影特别美。”

管家看了看她手里的画具,又看了看她清澈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好的,温小姐。还是让保镖跟着您?”

“嗯。”温晚微笑,“麻烦他们离远一点就好,我想安静地画。”

两个保镖依旧跟在她身后,但这次,温晚没有在花园里停留,而是径直走向玫瑰园。

玫瑰园紧挨着旧车库。

她在橡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摊开速写本,开始画画。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凌乱,没什幺章法。

但她的眼神专注,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柔和而静谧。

两个保镖站在十米外的月季花丛旁,低声交谈,偶尔瞥她一眼。

温晚画得很慢。

她在等。

等两点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温晚的余光扫向车库方向,那里静悄悄的,门关着,没有任何异常。

两点二十八分。

她放下炭笔,揉了揉手腕,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部只能联系陆璟屹的白色手机。

她按亮屏幕,解锁,点开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晚晚?”陆璟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会议室或办公室。

“哥哥。”温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安,“我……我在花园里画画。”

“嗯,管家告诉我了。”陆璟屹的声音很温和,“怎幺了?遇到什幺事了?”

“没有……就是……”她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速写本的页角,“就是有点想你,你什幺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快了,还有十天吧。”陆璟屹顿了顿,“想我了?”

“嗯。”温晚的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扫过耳膜,“想你陪我吃晚饭,还想……想抱着你睡。”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带着羞涩的颤音,恰到好处。

陆璟屹的呼吸似乎重了一瞬。

“好。”他的声音沉了些,“我尽快处理完,你乖乖的,别乱跑。”

“我知道。”温晚说,眼睛却盯着车库方向,“那我……继续画画了。等你回来。”

“嗯。”

电话挂断。

温晚放下手机,看向车库。

就在电话挂断的瞬间,车库侧门上方那个小小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熄灭了。

两分钟。

她只有两分钟。

温晚迅速站起身,将速写本和炭笔留在长椅上,脚步轻盈地走向车库。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想去车库后面看看那边的花圃。

两个保镖看了她一眼,没动。

车库也在花园范围内,而且她看起来没什幺异常。

温晚走到车库侧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

插入,转动。

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车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午后稀薄的光。

六辆古董车整齐停放着,在昏暗中像沉默的巨兽。

第三辆。

黑色宾利。

车牌尾号778。

温晚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没锁。

她坐进驾驶座,手伸向遮阳板,翻开,一把车钥匙掉下来,落在她膝上。

她握住钥匙,插入点火开关。

转动。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温晚深吸一口气,看向车库正门。

沉重的卷帘门关着,但遥控器应该就在车里。

她摸索着,在驾驶座侧面的储物格里找到了遥控器。

按下。

卷帘门缓缓上升。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门外是庄园内部的石板路,通往西侧围墙。

没有保镖,这个时间,他们大多在正门和主楼附近。

温晚踩下油门。

宾利平稳驶出车库,转向西侧。她开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悠闲,像只是把车开出来透透气。

五百米的路,开了两分钟。

西侧围墙的检修门就在眼前,平时锁着,供园丁和维修工进出。

现在,门虚掩着。

温晚停车,下车,快步走向铁门。

推开,外面是一条狭窄的、长满杂草的小路,通向山下的公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庄园静悄悄的,没有人发现。

两分钟到了吗?

她不确定。

但她没有时间了。

温晚关上门,沿着小路往下跑。

高跟鞋不方便,她干脆脱掉,赤脚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刺痛传来,但她顾不上。

五百米。

她看见了那辆灰色大众,停在路边树下,不起眼。

她蹲下身,手指摸到一块松动的塑料板,掀开,一把钥匙用胶带粘在里面。

撕下,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

温晚看了一眼后视镜,庄园在西山上,已经看不见了。

路上空无一人。

她踩下油门。

灰色大众驶入公路,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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