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亲密的潮热尚未完全退去,空气中还弥漫着汗与情欲混合的气味。他没有立刻抽身,而是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片刻后,他才缓缓地退了出去,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大腿内侧滑落,那种被填满后的空虚感让我忍不住轻颤。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衣柜,没有回头。

「吃掉它。」

他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一杯水和一颗白色的小药片。他走回床边,将水和药递到我的面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深邃得看不出情绪。那颗药丸静静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像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

「我不想有意外。」

见我迟疑地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将杯子和药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强行将我搀扶起来,让我靠在床头。他的动作很稳,但带着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他拿起水杯,凑到我的唇边,另一只手则捏起那颗药丸。

「张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我被迫张开嘴,他便将那颗冰凉的药片放了进来,然后将水杯递上,示意我吞下去。直到看着我的喉咙上下滑动,确认我已将药丸吞下,他才满意地点点头,拿开水杯。

「明天也是这样。」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确定一项新的规则。然后,他转身走进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淋浴的水声,留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床上,感受着身体的黏腻与内心的荒芜。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下一秒,浴门被猛地拉开,沈肆赤裸着上身,身上还挂着水珠,几乎是冲出来的。当他看到床上那抹刺眼的红色,以及我苍白脸上那种解脱的神情时,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凝固了。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接着,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怒火与恐慌,那是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近乎崩溃的神情。

「妳他妈的在干什么!」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一把抓起床单,用那洁白的布料死死地按住我流血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不是在止血,而是在将我整个人揉进他的骨血里。他的手在抖,那双一向稳如磐石、扣动扳机都丝毫不颤的手,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

「谁准妳死的!」

他低吼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他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骇人,脸上迅速浮现出五道红印,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醒过来!顾知棠!看着我!」

他双手紧紧攥住我正在渗血的手腕,将我拖到床边,几乎是将我半抱半拖地带向门口。他赤裸的上身沾染了我的鲜血,那红白交映的画面诡异而疯狂。他踢开门,对着走廊大吼,声音传遍了整层楼。

「叫医生过来!立刻!马上!」

「我不要⋯⋯」

这句虚弱的拒绝,像一盆汽油浇在了他早已失控的怒火上。他脚步不停,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只是用更粗暴的力道将我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冲向走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般敲打在我的耳边。

「由不得妳。」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想死?问过我了吗。」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好开启,里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手下。看到他满身血迹、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我,两人瞬间色变,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沈肆一脚踏进电梯,用一种近乎杀戮的眼神扫过他们。

「把所有医疗用品送到我房间。快。」

电梯门迅速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我微弱的呻吟。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不断渗血的伤口,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他低下头,用唇狠狠地压上我的额头,那个吻充满了惩罚与占有的意味。

「我说过,妳哪里都去不了。地狱也不行。」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他抱着我冲出来,对着大厅里所有的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

「把车开到门口,准备最好的外科医生。」

他将我紧紧箍在怀里,那力道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仿佛这是唯一能确认我还活着的方式。他绝不允许我以任何方式逃离他的世界,哪怕是用死亡。

我的意识在失血的昏沉中摇晃,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血腥味和沐浴露的残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就在我几乎要彻底坠入黑暗时,我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他因动作而绷紧的腰侧。在那片肌肤上,一盘复杂的黑色刺青若隐若现。即使看不真切,那线条的走向、那构图的轮廓,都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混沌的记忆。那是…是多年前在我恶梦中最黑暗的角落里,为我撑开一片天的那个少年,背上刺青的缩小版。

「不可能…」

我的嘴里无意识地溢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然而,这个微弱的词汇却让抱着我狂奔的男人脚步猛地一滞。他低头,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子死死地盯住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他从未对我展现过腰间的刺青,更不可能让我知道那段过去。我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妳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抑得极低,里面翻涌着危险的波澜。但我已经无力回答,黑暗彻底吞噬了我。看到我闭上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他眼中的质问瞬间被更深的恐慌覆盖。他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冲出大门,将我塞进后座,自己紧随其后,对司机吼道。

「开车!给我死命开!」

车子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箭一般地冲了出去。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一手死死按住我流血的手腕,另一只手拿出电话,拨通了号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残酷。

「秦越,我需要最好的医生,立刻。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整个城的人给她陪葬。」

纯白的光线穿透眼皮,带着消毒水的气息钻入鼻腔。意识像沉在深海的船,缓慢地上浮。我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灯光。右手手腕传来一阵钝痛,低头看去,那里被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着,安静地躺在床单上。这不是他的房间,这里是医院,但环境却格外安静高档,不像普通病房。

转动头颅,便看到他。沈肆就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身上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但脸上那份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眼神深邃复杂,有怒气,有后怕,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挣扎。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仪器运作的微弱滴答声。

「妳醒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他没有起身,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无损。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我包扎好的手腕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知道妳睡了多久吗?三天三夜。」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我完全笼罩。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将我困在他与床之间,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席卷而来。他身上没有烟酒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那个刺青,妳以前见过谁有?」

他一字一句地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身体状况,也不关心我的感受,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他逼近的脸庞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执拗的火焰,仿佛如果我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下一秒这间病房就会变成地狱。

「没有⋯⋯什么刺青⋯⋯」

那句虚弱的否认像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眼底的怒火。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随后,一抹极度危险的笑容在他唇边漾开,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让整张脸显得更加狰狞。他猛地直起身,退后一步,那种压迫感暂时消失了,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却凝固到了冰点。

「没有?」他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可笑的谎言。「顾知棠,妳是在耍我吗?」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柜子,上面放着一个金属托盘,里面是医疗用具。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医用剪刀,在手心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他看着我,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审视。

「妳以为割腕就能结束一切?我告诉妳,这只是个开始。」

他突然迈开长腿,再次来到床边,但这次他没有俯身,而是用那把冰冷的剪刀,轻轻挑起我没受伤的左手手腕的病号服袖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既然妳不喜欢自己的右手,那我就先从左手开始。一根手指,一根脚趾,慢慢来。直到妳想起来,到底见过那个刺青没有。」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讨论天气,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决绝却告诉我,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绝不会允许任何谎言存在于他们之间,尤其是在这个关键的问题上。他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撬开我的嘴,挖出他想要的真相。

「小时候!有个哥哥救了落水的我⋯⋯」

这句话让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那把本可能带来更多痛苦的剪刀,就悬停在我的手腕上方,进退不得。他缓缓地擡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地锁定我,里面翻涌着的惊涛骇浪,是震惊、是怀疑、还有一丝被尘封许久的不确定。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继续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哪里?什么时候?」

他放下了剪刀,但手却没有离开,而是用那只冰冷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像是铁箍。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的支点。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专注,仿佛要穿透我的眼睛,回到那个遥远的夏天。

「他长什么样子?他身上有什么特征?」

他追问着,语气急切,完全抛开了平日的伪装与冷静。这一刻,他不是夜城呼风唤雨的四爷,只是一个迫切想要寻找答案的普通人。那个他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过去,似乎正从我这里被一点点剥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世界仿佛都缩小到我即将说出口的下一句话里。

「我八岁的时候,我的爸妈带我们去玩水,我不知道为什么溺水,爸妈都没来救我,连我哥也没有,是一个小哥哥,救我上岸的,他还吸了我的脖子⋯⋯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是不是吸血鬼。」

八岁。溺水。父母旁观。哥哥无动于衷。

当这几个关键词从我口中吐出时,他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僵,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的骨骼捏碎。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那份强装的冷静与残酷瞬间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往事击中的震撼。

「吸血鬼……」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童稚的形容,眼神里那块终年不化的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隙里,有痛苦,有自嘲,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他慢慢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似乎不想让我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那年夏天,我在后山的河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飘渺的回忆质感,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压迫感。「河很深,妳喝了很多水,脸都发紫了。我把妳拖上岸,妳已经没有呼吸。所以我……才对妳做人工呼吸。那个时候,妳睁开眼,正好看到我的脖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他腰间的刺青,是连着背上延伸下来的。当年急救我时,湿透的背心贴在身上,刺青的轮廓自然会显现出来。那个吸血鬼的玩笑,原来是他和我之间最早、也最深的连结。

「原来是妳。」

他转过身,一步步重新走回床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让我无法辨读。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颤抖。那个动作里,没有占有,没有控制,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确认。

「我找了妳很多年。」

「我不知道爸妈为什么不救我⋯⋯哥哥也是⋯⋯」

那句无声的悲伤在空气中弥开,他触碰我脸颊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后收回。他眼中的惊喜与追寻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与疼惜。那不是针对我的,而是针对那段我懵懂无知的残酷过去。

「他们不救妳,是因为他们瞎了眼。」

他的声音很冷,像冰块在玻璃上刮擦,但那份冷意之下,是掩盖不住的暴戾。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显然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没有再提那个哥哥,那个在亲人见死不救时同样冷漠的身影,仿佛那已是不值一提的垃圾。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我的遗弃上。

「从今以后,妳没有父母,也没有哥哥。」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侧,将我牢牢地护在他的阴影之下,像一个宣告领地的狮王。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决绝,但里面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保护色。

「妳只有我。我是救妳的人,也是唯一不会让妳再沉下去的人。」

他不是在问,也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过去的已经过去,他要用最强硬的方式,彻底斩断我与那个充满背叛的世界所有的联系。他要重新定义我的归属,从他把我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只能与他捆绑。

「累了就睡。」

他立刻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泄露从未发生。他看着我转向内侧,试图用睡眠来躲避他的身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不是没有察觉到那丝疏离,只是选择了无视。他没有逼问,也没有再靠近,只是默默地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会在这里等妳醒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静静地坐着。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他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感。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月光勾勒出他分明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深沉。他在等,等我一个人清醒,等我无处可逃。

「睡吧,顾知棠。」

「醒了,我们再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算清楚。」

「算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算的,我是货物!」

那句带着哭腔的控诉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他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烟身应声而断。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看不见喜怒,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却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像是要将我冻结在原地。

「货物?」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将窗外最后一丝月光也阻挡在外。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耳侧的枕头上,将我完全困在他与床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妳说得对,王司律是把妳当货物送来的。」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但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危险的嘲讽。

「但货物,不会在河里快淹死,不会有八岁的夏天,更不会让我找了十五年。妳说,妳到底是什么?」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浓厚的侵略性。「妳不是货物,妳是我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是属于我的东西。这点,从妳八岁那年就注定了。」

「所以,别再跟我说什么货物。」

「妳是我的人。这笔帐,妳欠我的,十五年。我们慢慢算。」

「我不是!放开我⋯⋯」

那无力的挣扎与抗拒,只让他眼中的决绝更深了一分。他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脸埋进我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我的气息。那个动作充满了占有欲,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颤栗。

「别动。」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用这个姿势将我禁锢着,用身体的每一寸来强调他的存在。他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自己的领地里,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主权。他不需要我的同意,也不在乎我的意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擡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被重新掩盖,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直起身,顺手帮我被了被角,动作轻柔得与他刚才的压迫形成鲜明对比。

「妳手腕还疼吗?」

他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他没有等我的回答,就径直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那包烟,这次,他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根。

「医生说妳需要休息。别浪费力气做无谓的事。」

青白的烟雾在他指尖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脸部线条。「睡吧。这次,不许再做傻事。」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无形的枷锁,将我牢牢锁在他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用这种沉默的守护,成为我甩不掉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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