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
萧长渊斜倚在金丝楠木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微黄的兵书。他黑发未束,顺着单薄的肩头滑落,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无害。他长睫微垂,神色温顺而乖巧,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始终压着一层不见底的幽暗。
下一瞬。
“唰——”
一道几不可察的黑影自殿梁无声落下,无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
萧长渊连眼睫都未曾擡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嗓音微凉:“何事?”
无名深吸了一口气,垂首道:“属下今日照例盯着羽林卫那边。原本一切如常,只是后来……顾将军入了御书房。”
书页翻动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无名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擡头看榻上之人的脸色,继续道:“顾将军武艺深不可测,属下一直不敢靠得太近。可方才……他的气息忽然乱了,外泄的厉害……与平日判若两人。”
萧长渊终于缓缓擡起了眼,轻声问:“何意?”
无名把额头狠狠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硬着头皮低声道:“属下未敢动用内力窥探,但还是隐约听见……窗棂似有轻撞之声,伴着……伴着女子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吟,还有男人粗重沙哑的喘息。”
一滴汗珠砸落在地砖上。
那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近乎刺耳。
整座重华殿,安静得近乎死寂。
无名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将他的理智生生碾碎。
萧长渊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苍白修长的指尖却早已将那页兵书死死扣皱,甚至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发颤。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耳边仿佛真的响起了那熟悉至极的声音。
那些被他死死压在骨血深处的记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他怎幺会不知道她动情时是什幺模样?
这一世,他伏低做小、百般讨好,不知多少个夜里,他与她颠鸾倒凤、极尽缠绵。
他太熟悉她。
熟悉她情动时眼尾会染上怎样的潮红,熟悉她承受不住时指尖会如何无意识收紧,甚至熟悉她被逼至极处时,那一声声压不住的呜咽,会怎样一点点碎在他耳边。
可如今——
那些本该只属于他的声音,却在另一个男人怀里,为别人而响。
一想到这些,萧长渊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喉间,逼得他眼前都隐隐发黑。
嫉妒与狂怒如疯长的毒藤,将他的心脏勒得生疼,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珍宝被另一只野兽肆意享用的暴戾,让他浑身每一个骨节都在剧烈交嚣,恨不得立刻提剑去把顾修远碎尸万段。
“退下。”
声音温和得挑不出半点瑕疵,却压抑着即将灭世的疯狂。
无名如蒙大赦,只觉得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殿内。
殿门重新归于寂静。
然而下一刻——
“咔嚓!”
萧长渊手中那枚陪伴了他两世、用来静心的一品白玉骨书签,被他用纯粹的肉身蛮力,生生捏成了几截!
锋利的玉石碎片无情地扎进他的掌肉中,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兵书上,染红了那串冰冷的字迹。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缓缓垂下眼,盯着掌心混着血水的细碎玉屑。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时猩红翻涌,病态的占有欲与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唇角竟然一点一点、极为诡异地勾了起来。
那笑意,冷得让人骨缝发凉。
“顾修远……”
“……你倒真敢,你也配!”
就在这时,紧闭的重华殿外,忽然传来老太监掐着嗓子的尖锐通传:“太孙殿下,长公主到了——”
萧长渊脸上的笑意骤然一顿。
她来了,带着那一身刚与旁人翻云覆雨后的娇软与余温,甚至身体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不该存在的痕迹,就这幺来见他了。
几乎是本能的。
下一息,他眼中那股近乎毁灭一切的猩红暴戾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温顺、无害,甚至还带着几分长期体弱的苍白水色。
仿佛方才那个想要杀人的恶魔,只是这殿里的一场幻觉。
他慢条斯理地松开手,任由掌心的玉屑与血迹尽数拂落,将受伤的手藏进玄色的衣袖之中。
他擡起头,面上重新扬起一抹干净纯粹、宛如初生白纸般的笑意,对着殿外扬声道:“请姐姐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