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交往前奏曲
4-1:军师助攻
周五晚间九点,信义区一家采会员制的 Speakeasy Bar。昏黄的灯光打在深红色的丝绒沙发上,空气中飘散着雪茄与陈年威士忌的香气。
林映彤推开厚重的木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卡座的那个男人。
Gary 穿着剪裁合宜的义大利订制西装,胸前的口袋巾折得一丝不苟,手中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正对着手机另一端的男友发送着甜腻的语音讯息。
看到映彤走来,他立刻收起那副恋爱中的傻样,切换回那个犀利毒舌的时尚名流模式。
「哟,稀客啊。」Gary 挑了挑眉,推过来一杯早已点好的 Dirty Martini,「我们的新闻女王竟然在黄金时段后立马抛下公事,主动约我喝酒?让我猜猜,不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就是遇到棘手的『独家新闻』了?」
映彤坐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她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十八年的死党,眼神复杂。
「Gary,我好像……栽了。」
Gary 刚喝进口中的酒差点喷出来。他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眼睛瞪得老大:「栽了?妳?林映彤?对方是何方神圣?哪家上市公司的执行长?还是哪个政坛新星?」
映彤苦笑着摇摇头,手指摩挲着杯脚:「都不是。是一个……小我十一岁的修车技师。」
看着 Gary 惊掉下巴的模样,映彤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大学时代。
*回忆一:姐妹情
那时候的台大辩论社,有两座让人闻风丧胆的高塔——林映彤与赵德安 Gary。
映彤主攻逻辑与法理,气场强大如女王;Gary 则擅长讽刺与价值辩证,毒舌起来能把对手说哭。
两人在台上默契十足,外型又登对,曾被校园媒体封为「最强金童玉女」。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但只有映彤知道真相。
在那间狭小的社团办公室里,或者是映彤租屋处的单人床上,她曾无数次抱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Gary。
「彤彤……那个体育系的队长又劈腿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当年的 Gary 边哭边开骂。
「好了好了,下一个会更好。」映彤一边递给她水喝,一边无奈地安慰。
在那风气保守的年代,Gary 的性向只能在地下流动。他前前后后交了五个男友,每一次失恋,映彤都是他唯一的避风港。为了回报,Gary 成了映彤最强的挡箭牌。
「那个法律系的学长又来送花了?」Gary 翻了个白眼,一把接过花束,「交给我,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
正因为有 Gary 这个「烟雾弹男友」黏紧紧,加上映彤一心想弥补无法当警官的遗憾,立志成为冲锋陷阵的记者,大学四年,她竟然真的成了恋爱绝缘体。
他们是彼此的树洞,是无需言语就能懂对方的灵魂伴侣——当然,是姐妹的那种。
*回忆二:Fiona 与激将法
「修车技师?」Gary 的声音将映彤拉回现实,「亲爱的,妳这口味转变也太大了吧?当年 Fiona 可是知性优雅的代表啊。」
提到 Fiona,两人的眼神都柔和了下来。
那是映彤刚入行时的故事。面对亦师亦友的 Fiona,映彤陷入了长久的迷惘。她分不清那是对前辈的崇拜,还是真正的心动。
当时,也是在这个酒吧的前身,Gary 听完映彤的烦恼后,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妳这个木头!崇拜会让妳想跟她上床吗?会让妳看到她跟别人吃饭就心酸吗?」Gary 瞇起眼睛,露出了军师般的狡黠笑容,「既然妳不确定,那我们就来下一剂猛药。」
于是,Gary 开始了奥斯卡等级的演出。他频繁地送花到电视台指名给映彤,开着跑车高调接送,甚至在 Fiona 面前对映彤大献殷勤。
这一招「激将法」果然奏效。一向冷静自持的 Fiona 终于慌了,在一次部门聚餐后,将映彤堵在墙角,红着眼眶表白了压抑许久的心意。
Gary 是他们的媒人,也是后来 Fiona 车祸离世后,陪着映彤走过地狱般日子的支柱。
回到酒吧现场,
「别提 Fiona 了。」映彤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准备好往前走了。但是这个孩子……晓希,她很不一样。」
映彤将这段日子的相处,从平溪的修车、垃圾屋的相遇,到那些无微不至的晨跑早餐、雨中的守护,甚至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居家服」,一五一十地告诉了 Gary。
「听起来,这孩子对妳不仅仅是粉丝对偶像的喜欢。」Gary 摸着下巴,眼神锐利,
「能做到这份上,只有两种可能:要嘛她是个顶级海王,要嘛……她是个爱在心里口难开的纯情傻瓜。」
「她绝对不是海王。」映彤笃定地说,「她看我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到……让我觉得自己思想龌龊。」
「那就是了。」Gary 打了个响指,「问题出在『界线』。在她的认知里,妳是高高在上的新闻女王,是值得尊敬的姐姐。她把妳放在神坛上供着,不敢有非分之想。哪怕心里想把妳吃干抹净,行动上也只敢帮妳修修车、煮煮饭。」
Gary 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映彤:「亲爱的,妳现在面对的不是 Fiona 那种成熟的猎手,而是一只忠诚却迟钝的哈士奇。妳如果不给指令,她就会一直在门口转圈圈,哪怕尾巴摇断了也不敢扑上来。」
「那我该怎么办?」映彤有些苦恼,「我总不能直接跟她说『来睡我』吧?」
「妳当然不能。」Gary 摇摇手指,露出了那种让映彤熟悉的、坏坏的笑容,「女王要有女王的矜持。妳要做的,不是『表白』,而是『示弱』。」
「示弱?」
「对。这孩子既然喜欢照顾人,喜欢当守护者,那妳就给她一个不得不越界的机会。」Gary 凑近映彤,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机密军情,「找个机会,让她看到妳脆弱、需要被触碰的一面。当孤男寡女……喔不,孤女寡女共处一室,加上一点点生理上的借口……」
Gary 意味深长地看了映彤一眼:「相信我,再木头的人,面对心爱之人的求救,都会化身为野兽的。除非她不行。」
映彤听着 Gary 的分析,脑海中浮现出晓希那双修长有力、常年操作机械的手,还有那晚梦境中炽热的触感。
「示弱吗……」映彤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刚好,我这几天身体确实有点状况。」
「这就对了!」Gary 举起酒杯,「敬这只即将落网的哈士奇,也敬我们女王的第二春。记得,事成之后,我要看照片,我要鉴定一下这个让我家彤彤动凡心的小朋友到底有多帅。」
「去你的。」映彤笑着碰杯。
走出了酒吧,台北的夜风微凉。映彤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头像是哈士奇的 LINE 对话框。
军师的指令已经下达,接下来,就看猎人如何布网了。
*******
与Gary见面之后,映彤的脑海中,开始像倒带一样,回放着这段日子与晓希的相处。
身为记者的敏锐直觉,让她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画面定格在上次晨跑经过民权公园的那一幕。
那时,晓希看着一对互相扶持的老夫妻,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羡慕:「看那对爷爷奶奶,感情真好。希望我老了也能这样,有人陪着走走路。」
当时映彤心头一震,那种「岁月静好」的渴望让她脱口而出:「只要妳想,现在不是有人陪妳跑着吗?」
晓希那时候是怎么反应的?
她转过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憨笑:「对喔!有映彤姐陪跑,这可是多少人的梦想。」
那时候映彤以为她在开玩笑。但现在回想起来,晓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被看穿的慌乱,然后才用「梦想」这种客套话来掩饰。
还有一次,映彤试探性地问过晓希:「妳条件这么好,都没有谈恋爱吗?妳喜欢什么类型的?」
晓希那时支支吾吾,眼神飘忽,抓着头说:「没想太多耶……只要对我好就好?」
「只要对我好就好?」映彤在黑暗中瞇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种万金油式的回答,根本就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晓希从未提过过去(虽然映彤也没提过Fiona),但对于未来伴侣的想像如此模糊,只有两种可能:要嘛她是真的不懂爱,要嘛……她心里已经有了具体的模样,只是不敢说出口。
「嗯!有猫腻。」
映彤下了结论。那孩子看似迟钝,但在「陪伴」这件事上,对她的执着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