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晨光序曲
自从那次彩虹桥之约后,周三清晨六点,成了林映彤一周中最隐密的期待。
门铃准时响起,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映彤打开门,晓希穿着简单的工字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了常年运动锻炼出的结实手臂与修长小腿。她手里依然提着那个熟悉的竹编篮子,身上带着一身清晨特有的凉爽露水味,以及那股标志性的、淡雅的蓝莲花精油香气。
「早安,映彤姐。」晓希的笑容比晨光还耀眼。
「早。」映彤侧身让她进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先把早餐放着吧,我们照惯例,先热身。」
两人在客厅铺开瑜珈垫。比起河滨公园的开阔,室内的空间私密而安静,仿佛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能听见,这让两人的距离在无形中被无限拉近。
晓希活动了一下手腕,专业地评估道:「映彤姐,我看妳肩膀有点紧,今天我们做双人拉筋,深层放松的效果会比较好。」
「听妳的,方教练。」映彤笑着调侃,却还是乖乖照做。
晓希盘腿坐下,拍了拍身前的垫子,示意映彤背对着她坐下,双腿向两侧张开。「来,背挺直,吸气……吐气……身体慢慢往前趴。」
晓希跪在映彤身后,双手掌心抵住映彤的背部,随着映彤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配合著节奏,缓缓施力向下压。
映彤感觉到背后传来晓希掌心的热度,那股热力穿透了薄薄的透气运动衣,像是电流般熨烫着她的脊椎,一路酥麻到尾椎。
随着身体的前倾,晓希为了施力而微微前倾的上半身贴得更近了,那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映彤敏感的后颈,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精油香。
「这个力道可以吗?会不会太痛?」晓希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温柔,震动感顺着背脊传导过来。
「不……不会……」映彤的声音有些许颤抖,她咬了咬下唇,努力稳住声线。
天知道她现在心里有多慌乱。这哪里是因为痛?分明是因为心脏跳得太快,剧烈地撞击着胸腔,让她几乎无法专心呼吸。
她怎么能这么淡定?
映彤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晓希的手掌甚至偶尔会因为调整姿势而碰到她的侧腰——那可是她的敏感带啊!但身后这个年轻女孩的动作,却稳定得像是在操作精密仪器,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或迟疑。
映彤忍不住利用转头换气的瞬间,偷偷向后瞥了一眼。
只见晓希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背部肌肉线条,眉头微蹙,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嗯,竖脊肌这边有点僵硬,看来坐办公室的时间太长了,等下要加强这边的伸展……」
那表情,简直就像是在检查一台待修的 Land Rover 引擎运转状况。
〈真的是个木头!大木头!〉映彤在心底呐喊着,又气又好笑。有些挫败于自己的女性魅力在此刻完全失效,却又莫名地感到安心。
这就是方晓希,正直、纯粹,眼里没有那些油腻的算计,只有最真诚的关怀。
热身完毕,两人下楼起跑。
民生社区的清晨是迷人的,富锦街两侧高大的菩提树交织成浓密的绿色隧道,清晨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规律起伏的肩头。
「这里真的很舒服,空气里有树的味道。」晓希跑在映彤身侧,步伐轻盈得像只小鹿,「跟信义区那种高楼大厦的压迫感完全不同。」
映彤调整着呼吸,享受着与晓希并肩同频的节奏,那是她一周中最放松的时刻,「我之所以选住这里,离电视台近,只要过个民权大桥,但回来就像另一个世界。在这里,我不觉得自己是『新闻女王』,就只是林映彤。」
两人沿途跑过民权公园,看到许多早起晨练的老人家。有的在打太极拳,气定神闲;远处则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步履缓慢地散步。
晓希放慢了脚步,目光停留在哪对老夫妻身上,眼神流露出一丝羡慕:「妳看那对爷爷奶奶,感情真好。虽然走得慢,但两个人互相扶持……希望我老了也能这样,有人陪着走走路,说说话。」
映彤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中微动。晨光中,老夫妻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温馨。
她转头看着身边这个充满活力的女孩。金色的阳光洒在晓希充满朝气的侧脸上,细微的汗珠在额角闪闪发亮。
〈如果老了以后,陪我走路的人是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映彤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一向习惯独立,习惯一个人武装面对世界,但此刻,那种对于「岁月静好」的渴望竟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她想立刻确认些什么。
「只要妳想,现在不是有人正陪妳跑着吗?」映彤语带双关,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晓希转过头,愣了一秒,随即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毫无防备的憨笑:「对喔!现在有映彤姐陪跑,这可是全台湾多少人的梦想啊!我好像太贪心了。」
映彤无奈地摇头失笑。这孩子,总能把她的暧昧转化成粉丝般的崇拜。
回到家,两人坐在餐桌前,汗水未干,但经过一小时的有氧运动,早已饥肠辘辘。
晓希神神秘秘地打开那个竹编篮,揭开盖布的瞬间,今天的早餐再次让映彤惊艳得睁大了眼。
一个圆形的玻璃烤盘里,盛着金黄蓬松的法式烘蛋(Frittata),像是一朵盛开在餐桌上的太阳花。蛋体表面点缀着翠绿的菠菜、鲜红的日晒番茄干,还有些许褐色的蘑菇,色彩缤纷得让人食指大动。
「这不是普通的烘蛋喔。」晓希一边拿起刀叉切开,一边献宝似地解说,「我知道妳怕胖,也怕乳制品容易胀气。所以我没有用牛奶或鲜奶油,而是用无糖豆浆去打蛋液。这样口感更清爽,还有淡淡的豆香,热量直接减半,而且蛋白质满分,非常适合运动后吃。」
晓希将切好的一块烘蛋盛到映彤盘子里,旁边搭配的是清脆的芦笋沙拉,淋上了她自制芝麻柚子酱。饮料则是一杯温热的豆浆红茶,茶香与豆香完美融合,冒著白烟。
映彤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烘蛋。入口的瞬间,口感竟如舒芙蕾般绵密湿润,豆浆的清香巧妙地中和了蛋腥味,配上蔬菜的鲜甜与番茄干微酸的点缀,层次丰富得让人在舌尖上跳舞。
「唔……太好吃了!」映彤忍不住发出惊叹,完全顾不得平日的形象,一口接一口。
原本她只打算吃一半,保持身材管理的自律,但等到她回过神来,盘子里连最后一点碎屑都被她清得干干净净。
「晓希……妳这脑袋到底装了多少食谱?」映彤放下叉子,有些懊恼地看着空盘,却又满足地瞇起眼,「每次都这样,害我完全没有抵抗力。」
晓希看着那个空空的盘子,眼里满是成就感,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看心情啊,想着什么对妳身体好,灵感自然就来了。」晓希撑着下巴,眼神澄澈地看着映彤,「而且做这些又不麻烦,妳喜欢吃最重要。」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映彤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想着什么对妳好,灵感就来了。
这或许就是方晓希式的浪漫吧——不说爱,却把爱意揉进了食材里,打进了蛋液中,变成一道道滋养身心的料理,一点一滴地,填满了映彤孤单已久的生活。
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晨跑之约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次、甚至三次。
只要晓希不用一大早去拜访个案,映彤没有特别安排的采访行程,清晨六点,她会准时出现在映彤家门口。那辆深灰色的 Defender 频繁进出,甚至连映彤家大楼的警卫都认识了这台看起来霸气侧漏,驾驶却总是提着菜篮笑得憨厚的大车。
某天下午,内湖 J-MOD 车厂员工休息室。
重金属摇滚的背景音。Jess 穿着一身黑色的技师连身裤,翘着二郎腿大喇喇地陷在皮沙发里,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抛光过的螺丝起子。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对面的晓希身上。
身为车厂的老板兼首席技师,方晓希此刻并没有在研究引擎构造图,而是捧着手机,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微积分难题。
只见她在笔记本上工整地写下:「映彤姐喜欢吃口感脆的蔬菜,不爱软烂的茄子」、「上次的地瓜叶,她很喜欢,还有下次试试看栉瓜煎蛋」、……
终于,Jess 忍不住了。「啪!」一声,她把手中的螺丝起子往强化玻璃桌上一拍,声响清脆。
「方晓希,妳给我从实招来。」Jess 瞇起那双画着精致上挑眼线的猫眼,身子前倾,带着审视犯人的压迫感,
「妳是不是在追那个漂亮姊姊?最近怎么那么勤劳,三天两头往民生社区跑,还亲手做爱心早餐?妳知道妳这台 Defender 最近的里程数都花在哪里吗?」
晓希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擡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脸茫然。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白开水,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啊?追她?没有啊。」晓希理直气壮地回答,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映彤姐跟我都喜欢晨跑,一个人跑也是跑,两个人约了一起更有动力嘛。」
她指了指手机萤幕上的栉瓜图片,继续解释:「至于早餐……反正我都要自己做,做一人份跟两人份是一样的工序,这叫边际成本递减。而且映彤姐工作压力那么大,常常随便吃,能够照顾像姊姊一般的她,让她吃得健康一点,这不是很合理吗?」
「合理?边际成本?」
Jess 听完,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心里的 OS 简直要刷屏了。〈最好是啦!方晓希,妳这个理工脑!〉
「方晓希,我们认识二十几年,那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过命的交情耶!」Jess 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气充满了被区别待遇的愤慨,
「我最好的待遇顶多就是妳顺路帮我买个麦当劳满福堡,有时候还是冷的!哪有妳这种『量身打造』、『有机无毒』还外加『摆盘设计』的手作营养早餐?」
Jess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抱胸:「还『像姊姊一般的照顾』勒……我看妳对爷爷奶奶都没这么细心。」
但看着晓希那副「我只是在日行一善」、「我在照顾独居长辈」的正直模样,Jess 决定看破不说破。这家伙在工程与结构力学上是天才,但在感情回路上,简直是个尚未进化的单细胞生物。
「行行行,妳就继续装傻吧。」Jess 坏笑着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语带调侃,
「我看妳根本不是什么贴心的好妹妹。」
「那是什么?」晓希眨眨眼。
「妳根本就是只『忠犬小希』。」Jess 指了指晓希,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的灵魂,「妳这症状,跟黄金猎犬认定了主人没两样。只要主人招招手,不管多远都冲过去,尾巴摇得都要断了还不自知。」
「什么忠犬……我是为了大家的健康。」晓希嘟囔着反驳,显然对这个比喻不太买单。但当她低下头继续研究「如何煎出完美的栉瓜饼」时,嘴角却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度温柔的笑意。
Jess 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回沙发深处。
〈算了,我就静静地看着妳这只迟钝的哈士奇,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早就把心叼给人家了。不过话说回来,能让这块木头开窍成这样,那位林映彤小姐,看来确实是个狠角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