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简冬青和佟玉扇一齐被接到佟家老宅。穿着软呼蓬松冬袄的少女,一粉一白的围在奶奶身边。似冬日里炸毛蓬成一团的银喉长尾山雀,持着清脆悦耳的歌喉同老人分享这一年来的乐事。
简冬青垂眼看着佟玉扇紧紧抓住她的手,姐姐每次都会很照顾她。只可惜,已经第七年了,她还是学不会和佟家人泰然自若的相处。
她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话说错了,就会被永远丢弃在没有人的冬天。
“冬青,快跟我坐奶奶旁边。”身体被佟玉扇拉着往前,她跟随着姐姐分别坐在奶奶身边。
不同于姐姐坐下来便亲昵的抱着奶奶的手臂撒娇,简冬青悄悄挪开一点,在她认为的安全距离里安静的坐着。
身边的林梅银发盘成优雅的发髻,一根镶着玉的金钗倾斜的绾住发丝,莹润的紫玉衬着满头银丝,端庄又贵气。
她拍拍佟玉扇的手臂,一脸慈祥,“好了,乖囡囡,这幺大了还撒娇。”
大孙女粘人又懂事,乖巧美丽,任谁看了能不喜欢?反倒是——
她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寡言的小孙女,一副唯唯诺诺的小麻雀可怜样。
罢了,总归是佟家的血脉。
思及此,她将俩人的手握在一起,语重心长道:“好囡囡,你是妹妹的榜样,要以身作则。”
“囡囡知道,妹妹可乖了!是吧。”佟玉扇很喜欢奶奶,她笑眯眯的回应,又扬起羊脂玉般的圆润下巴,朝妹妹点头。
“我会听姐姐的话。”简冬青配合回答,她这些年一直是姐姐身后的跟屁虫。
俩人虽然是姐妹,佟玉扇只大了她三个月,看起来却比她成熟好多。
或许是因为姐姐的妈妈是外国人的原因吧。混血的佟玉扇遗传了她美丽的基因序列,16岁的年纪就已经是枝头含苞欲放的弗洛伊德,炙热娇艳。
而她,如果也用花来形容的话,可能是一株弱小,毫不起眼的,还未开花的野草。
然而她又是幸运的,没有冻死在寒冷的季节,反而顽强的活了下去。所以,无论未来如何黯淡无光,她都无比珍惜活下来的日子。
听着佟家俩姐妹的俏皮话,林梅笑盈盈的取下发尾的金钗,仔细给佟玉扇簪好。又褪下手腕的白冰翡翠手镯戴在简冬青手上,虚拢着她的手,“好孩子,这是奶奶给你的礼物,之前也是苦了你了。”
感受着手背处深刻明显的手纹触感,手腕处翡翠通透冰凉的冷,简冬青擡眼注视着面前的老人。
无论多华丽的衣着首饰,多昂贵的保养品,还是阻止不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衰老的痕迹。
她在用那昏暗无光的眼珠,看着她,脸上是笑意,眼底却平静无波。
简冬青收回视线,低着头,轻声说着谢谢。
夜色渐沉,佟家的亲戚们都陆续赶往老宅,原本安静的屋子此刻也热闹起来。
简冬青看着姐姐被姑姑拉到一边,问东问西,状似亲密,似乎有数不尽的悄悄话要说。姑姑佟晞,年纪就比他们大了四五岁,有共同话题再正常不过。
眼见着自己被冷落在一旁,她也不恼,找准时机溜出大厅。
庭院里的雪如同剑花一般翻飞,借着夜里的风助力,吹在脸上如刀割生疼。她躲在走廊边的小亭子里,看着两边亮起的灯笼,一道人影破开尽头的黑暗,缓缓向她走来。
她有轻微的夜盲症,寂静的夜色在橙黄色的灯笼照射下变成一圈一圈暖色的光晕。她只得虚起眼睛细细观察,在最远处那一团似墨晕开的黑雾里,最直观地感受到男人身量很高。
待他走到长廊中段,借着灯笼的光能隐约看清他一身玄色,大衣,裤子,鞋子,全都隐匿在四周。而仔细聆听似乎能感知到他走动间衣物沉甸甸的摩擦声,真不怪她看不清。
距离她还有十步的路程,鞋底踩在青石面的清脆声音,由远及近,一声一声敲击着她的神经。她可以看见男人脚下步幅开阔,脊背挺直。他的衣摆随着步伐摆动,身体却稳如松柏一般,岿然不动。
很近了,她可以闻到夜风送来雪清冽和一丝木香,也可以借着头顶的灯笼光看清自黑暗中走来的人——
她的父亲,她的爸爸,佟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