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爸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听见她的脚步声,擡头看了她一眼。
“过来吃饭。”
语气和平时一样,像昨天什幺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门口,突然不想过去。然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幺不想?那是爸爸啊。她每天都要和他一起吃早饭,以前她还嫌餐桌太大,非要挤在他旁边坐。现在是怎幺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进退两难,似乎她和爸爸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隔远了,那线就紧绷着随时要断掉,这让她变得紧张焦虑。
她走过去,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入口的食物很烫,烫得她舌尖起泡,但她没有停下来,想快点吃完回房间。
“坐那幺远干什幺。”
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擡起头发现爸爸正在喝着咖啡。
该怎幺回答?坐这里挺好的?我吃完了,爸爸慢用?这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全被她否定烂在肚子里。
她自觉端着碗挪过去坐在他旁边,这样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咖啡,还有一点点烟味。
以前很喜欢这个味道,会把脸埋在他衣服里使劲吸。现在闻到的时候,心脏会奇怪收缩一下。
爸爸的手放在桌上,离她很近。手背上有几根青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含着一口粥,盯着那只手出神,脑子里突然冒出昨天在泳池里那只手按在她屁股上的画面。
脸颊莫名开始发烫,她想站起来赶紧逃走,可无论腿如何用力,屁股跟粘在椅子上一样。俩人靠得近,那根从她身体里伸出来的线胡乱搭在她脖子处,开始收缩,紧得她喘不过气。
想让爸爸看她一眼,说点什幺,碰她一下,怎样都好,她觉得这样就可以救自己。
“爸爸。”
“嗯。”
又不知道该说什幺,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桌子下面擡起来放在他手旁边。隔着一点,把手指往那边挪,直到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心跳快得出奇,她做贼心虚,只敢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它们贴在爸爸手背上,等着男人发现,然而一秒,两秒,三秒,她觉得自己快要急哭了。
“爸爸。”
男人的手翻转过来,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住。她的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一滴一滴滴入面前的碗里。
“你在哭什幺?”
她摇摇头,那根缠在脖子上的线突然消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依附在爸爸身上闭上眼睛,希望时间就此停留。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梦。
梦里她变成了那只湿淋淋的黑猫,被人拎着后颈提在半空中。她挣扎不了,四肢垂着,尾巴夹在腿间,只有眼睛能动。
底下是一池水,拎着她的人很高,她仰起头只看见一个下巴,还有嘴唇下方一点青色胡茬。
她喵了一声,带着一点讨好。
那人低头看她。她还是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顶一路看到尾巴尖。
“知道错了吗?”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幺,但还是乖乖喵一声。
男人突然笑出声,然后他的手松开一点,她往下滑了一截,吓得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
“抓紧。”
抓紧什幺?她被悬在空中,只能拼命蹬腿,爪子在空中划来划去。直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托住她的屁股,把她往上掂。她把猫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男人很高兴,夸她真乖,爸爸爱你。
奇怪,梦里她是一只猫,这个人怎幺会是她爸爸呢?
以上这种怪梦她做了无数个,也逐渐摸清其中的契机缘由。只要她和爸爸发生一些亲密的互动,奇怪的东西就找上门来在梦里骚扰她,让她不得安生。
为此她试过抵抗,在爸爸叫她时假装没听见。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便再也克制不了。爸爸挥手,她就会屁颠屁颠凑过去,蹭他的手心,翻出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曾经最久她坚持了三天,但第三天晚上她却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很伤心,倒不是因为被梦里那些东西吓得。今天爸爸回来的时候,眼神冷淡地瞥她一眼,什幺都没说,就丢下她走了。
她受不了这样的爸爸,她宁可做噩梦,也不要爸爸那样看她。第四天她又厚着脸皮主动献媚,靠在爸爸肩膀上的时候,心想,今晚又要做梦了。
果不其然,只是醒来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她想,也许那些梦是她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自己,它不喜欢爸爸做的这一切。
可夜里的它太弱,打不过白天的自己。白天那个自己太想要爸爸了,像饿得快要死的人,明知道一顿狼吞虎咽极有可能撑死过去,却还是忍不住急头白脸饱餐一顿。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是白天黏在爸爸身上的那个,还是晚上被梦吓醒的那个。
又或许两个都是,才会导致只要爸爸抱她,她就做噩梦,只要她做噩梦,就更想要爸爸抱。
像一条永远没有结尾的莫比乌斯环。
可爸爸是她短暂的生命里,唯一爱的人,唯一依赖的人,唯一的情感依靠,她不可能因为一些怪梦就不喜欢他。
手中姐姐给的花环,是每年一副治疗怪梦或者说安抚夜里那个自己的药。
只是花环会枯萎。
而她——
从十三岁那条沾了血的裙子开始,这样的梦就不止不休,只不过次梦的内容变得清晰,像是有目的一般,告诉她,你打心底里害怕那个男人将你抛弃,尽管他很爱你。
在梦里她被丢下,男人头也不回走掉。是那个吻的原因吗?她偷亲了他,犯了错所以害怕他会不要她,害怕他又像这半年一样冷落不正常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