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

在穆然住的地方附近有条小吃街，我和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各路大爷大妈风风火火骑着三轮，个个堪比赛车手，转弯，急停，抡起手上的铲子锅炉就开始放起小喇叭吆喝。

炒饭炒粉炒年糕、卤猪卤鸭卤肘子、豆花虾滑甜水面、苕皮热凉粉臭豆腐……

我坐在角落大树边的花坛上，无聊地支着手把那些招牌看了又看。

没多久，穆然提着大袋小袋回来了。

他刚才在人群中挤了又挤，头发散得不成样子，额上也全是汗。

见我看向他手中的食物，他喘好气，说：“别看了，这都是我的，你吃不了这些油腻的。”

我没应，跳下花坛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穆然看着我，眨了眨眼。

“你也真是……”他小声说着，把手中的袋子都放到一只手上提着，腾出的手在衣摆擦了擦，然后伸过来，握住我的掌心。

“走吧，回去给你弄点面。”

……？

他的手掌很烫，但干燥，热意源源不断传上来，我怔了很久，茫然地擡起头。

但我没讲什幺，只是淡淡“哦”了声。

反正在这样一座陌生的城市，没人在意我们的身份，是情侣，是兄妹，无所谓，与任何人无关。

我们从破败的小巷穿回去，即使之前也来过，但我总找不到回穆然家的路。

四通八达的巷，房屋也挤在一起，这里的路灯就和人死去一样，熄灭，也就没了。尸体没埋下去，灯管里全是灰尘和死虫，再布满纤细的蜘蛛网。

我擡起头，看向城市的夜空：“我们好像两只老鼠啊。”

他瞥向我，问：“你又想到什幺了？”

我撇撇嘴：“你不这幺觉得吗。”

穆然了然地点点头：“行，你是小老鼠，我是中老鼠，妈妈是大老鼠，我们是老鼠一家。”

我：“……”

听起来真奇怪。

想了想，我还是觉得该为之前的事向他说句抱歉。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去做这种事的。”手心因为紧张冒出细汗，我停了下，继续讲，“我应该就是考试有点压力，讲得通吧，我只是……有些累，所以一时做错了事，我指的是往手上弄的这道口子，不是其他的。”

道路依旧窄和黑，我靠他靠得很近，能闻见他提着的袋子里飘过来的香气。

其实我还是很怕他的回答，于是我又连忙说：“你放心，我说过的，是我自己选择活下来，之后的事不管怎幺样我都能接受，我不会再让你们担心的。”

“你别骂我，也别和妈妈讲，这是我们的秘密，你要保管好。”

月色淡薄，混着别人窗内的灯光，我们的影子被拉长变形，没过多久，穆然捏了捏我的掌心。

“我们现在的秘密可真多。”他说。

确实挺多，简直多到离谱。

恍恍惚惚，我又想起白天的事。

水流。呼吸。心跳。

我感到脸上发烫，催他：“我好饿，我们快回去，你说的要给我弄吃的。”

“还指挥上人了。”他挑眉，叹气，“行，我就是个劳碌命，以前上学某个人回来得早连面都不愿意给我多下一份，现在火车来回跑我还要给她做饭。”

“你说这人是不是没良心啊，穆夏，夏夏，小老鼠？咋不说话？”

早说过，穆然这个人很烦，且不要脸。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你怎幺还记得，你真小气。”

“小气？我记性好而已。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看妈给我买了新裤子非要抢过去穿，你也不看看上面还有个洞，套上去还搁那乐呵呢。”

我大惊：“你说什幺啊？！我怎幺可能抢你的裤子穿？”

他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爱信不信呗。”

这几个字今天我还和他讲过。

所以，他绝对绝对是故意的。

“穆然，你真的好烦啊——”

回到住的地方，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急匆匆去开电磁炉。

我兴致不太高，裹着被子窝在床里。

锅里的水烧热沸腾，没多久，他把碗放在桌上，坐过来推了推我。

“累了？吃点东西再睡。”

“不要。”

“又不吃，你玩我啊。”

“谁让你说我坏话。”

“哈，真长本事了，要我伺候你是吧。”

还没等我说话，穆然就把手伸过来要挠我痒痒，我往后面缩，他跟着过来，床本就不大，我被逼得退到角落。

“才没有……哈哈，别挠我，嘶，痛。”

“碰到了？”他擡起眼，小心翼翼地往后仰。

我捂着左手，皱眉。

“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伸过来看看。”

穆然重新凑过来，视线盯着我缠着绷带的手，眼里写满紧张。

我侧过眸，看见他的脸越来越近。

“哥。”

“嗯。”

“我骗你的。”

他正要看过来的时候，我向上擡了擡下巴，这个角度，刚好亲到他的耳垂。

每次他一有反应，尤其是耳边，会很快就红起来。

这次也是。

“还没和你说，其实，很舒服。”我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还可以再来吗？”

我果然还是说不出太露骨的话，但没关系，我们都知道这指的是什幺。

没等来他的回答，我心下觉得紧张，不由得攥紧身下的床单。

“还是用手？”他嗓音沉得发哑，像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被他问得一懵：“还可以别的吗？”

“这好像该我问你吧。”他微微直起上半身，阴影覆盖下来，“你不是看了那幺多。”

这后半句话，不悦中又隐隐带点调侃，而句子的本意也很容易激出所谓的好胜心。

我移开眼，尽力把语调讲得平静：“我知道了，那就用嘴吧。”

半晌的沉默。

他没动。

我看过去，他的瞳孔钉在我脸上，大概是我的错觉，刚才穆然眼里，好像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准备教我吗？”他睫毛颤了颤，语气很是苦恼，“我不会啊，小夏老师。”

如果说之前我只是可能觉得他是故意，但现在，我几乎是肯定了。

我按住心里的不服气：“那你真是笨死了。”

这句话后，穆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语气缓慢：“意思就是，有人比我聪明。”

他弯起眼睛，难得冲我笑得温柔：“那个人是谁？”

我：“……”

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