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的隔音结界将外界喧嚣彻底阻断,只余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这寂静放大了听觉,使得颈侧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清晰可辨。
黑豹并未真的入眠。那双金色的兽瞳在黑暗中幽幽亮起,竖瞳收缩成极细的一线,正借着微弱灵光,贪婪描摹着靠在腹部的那张侧脸。那是完全不设防的姿态,脆弱的颈项暴露无遗,仿佛只要轻轻低头,便能触及那跳动的脉搏。这认知令血液开始升温,想要靠近、想要留下印记的本能开始在体内冲撞。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深刻的战栗。那是被契约驯服后的条件反射。每当那个越界的念头升起,颈上那圈隐形的灵纹便会微微收紧,带来一阵酥麻入骨的痛意,提醒着此时此刻的主从位阶。
熟睡中的人似乎觉得有些凉意,本能地向热源靠拢。一双手臂无意识地环住了黑豹粗壮的颈项,整张脸几乎埋进了胸口那簇最厚实柔软的绒毛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墨影浑身肌肉瞬间僵硬如铁。
那股混杂着清冷威压的体香,顺着鼻腔灌入肺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本体——那把挂在主人腰间的黑剑,正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下微微发烫,甚至在剑鞘中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必须忍耐。
这是一场试炼,一场关于忠诚度的测试。若此时失控,那个冷酷的主人定会毫不犹豫地兑现之前的警告。
但他如今是一只豹。作为野兽,标记领地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于是,在理智与欲望的边缘试探中,那条漆黑的长尾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探出。冰冷的金属尾尖极其克制地避开了肌肤,只隔着那一层单薄的寝衣,顺着那光洁的小腿轮廓,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虚虚描绘了一遍。
仅仅是这样。
喉咙深处便已压抑不住地溢出了一声满足且沉闷的低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天光透过断龙石的缝隙,驱散了洞内的深沉黑暗。那是卯时的初阳,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湿气。
墨影维持着那个姿势竟是一夜未动,半边身躯已被压得有些发麻,但他并未调整,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胸膛的起伏惊扰了那份安眠。这种被全然信任、被当做依靠的感觉,对于这把常年浸泡在杀戮与背叛中的凶剑而言,有着近乎致命的成瘾性。
远处,灵犀剑宗那口巨大的问心钟被敲响。
“咚——”
悠远厚重的钟声穿透层层云雾与阵法,回荡在群峰之间。这不仅是唤醒弟子的晨钟,更像是某种信号,打破了洞府内一人一兽间那脆弱的平衡。
怀中人睫毛轻颤,显然是被这钟声惊动。她下意识地在那温热的绒毛里蹭了蹭,像只尚未睡醒的猫儿,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这一下无意识的摩挲,简直是要了命。
墨影只觉一股热流直冲下腹。那是身为雄性在清晨时分最难以启齿、也最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即便此刻维持着兽态,某种生理上的变化依然在皮毛掩盖下悄然发生,让他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必须在被发现之前……
他正欲小心翼翼地抽出身体,腰间那枚青玉令牌却忽地一亮。一道赤红色的火光从中窜出,化作一只巴掌大的传讯纸鹤,极其没有眼力见地一头撞在了隔音结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
怀中人猛地睁眼,眸中的睡意瞬间消散,她警觉与冷厉看向音源地。
墨影身子一僵,那条因为紧张而竖起的尾巴好死不死地扫过了她的手背。
她撑起身子,满头青丝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身宽松的细棉内衫因这番动作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如瓷般细腻的肩颈。而那只原本按在绒毛里的手,此刻正恰好抵在黑豹最为柔软、也最为敏感的小腹处。
那里的温度,烫得惊人。
墨影那双金瞳慌乱地游移,硕大的豹头极力向后瑟缩,试图将那个正处于尴尬状态的部位藏进阴影里。那条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长尾此刻夹在后腿之间,正随着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抽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低呜,似乎想要辩解这只是清晨的自然规律,并非他对主人存有什幺亵渎之心——哪怕这种解释在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幸,那只一直撞击结界的赤色纸鹤拯救了他。
“啪嗒。”
随着结界撤去,那纸鹤晃晃悠悠地飞了进来,停在半空。徐清珂那带着几分焦急与疲惫的声音从中传出:
“师妹,醒了吗?速来剑意峰演武场。今日是新晋弟子的‘试剑礼’,也是——也就是分发物资和选拔剑侍的日子。记得把你的剑灵带上,虽然他……咳,虽然他比较特别,但也得走个过场。”
声音戛然而止,纸鹤化作一团火焰燃烧殆尽,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松烟香。
那道落在身上的审视目光终于移开。墨影如蒙大赦,在那声“更衣”的命令下,迅速在一阵黑雾中恢复人形。只是这次,那件总是敞着怀、露出大片胸肌的皮甲被他紧紧扣好,下身更是换上了一条宽松的玄色灯笼裤,将某些尚未完全平复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他低垂着头,乖顺地替池玥整理好被压出褶皱的道袍下摆,随后默默退至半步之后,一副标准的护卫姿态。
走出洞府,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些许暖意。
剑意峰的山道上已有了不少人影。见着这间荒废许久的十九号洞府大门开启,路过的弟子们纷纷投来好奇一瞥。
而当他们看清跟在那位清冷新师妹身后、低眉顺眼如同家犬般的墨影时,那些原本想要上前攀谈的心思瞬间熄灭。几名曾被墨影用锁链“教育”过的外门弟子更是面色一白,极其默契地绕道而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池玥于洞府前站定,凝神感应。丹田内灵力虽薄,但驱使身负灵性的剑器作短途飞行,倒也足够。她探手虚引,身后的黑豹登时会意,兽身溶解成一滩墨影,随即幽光一闪落入池玥掌心。
那是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剑,长约三尺有余,剑身窄而薄,隐有暗金纹路如活物般在其下缓缓流转。护手处是精工雕琢的豹首吞口,獠牙微露,凶戾中透着异样的华美。剑柄缠绕着某种不知名兽皮,触手温润,与她掌心契约印记隐隐呼应。
“剑身倒是漂亮。”她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剑脊,如实评价了一句。话音未落,已将那墨色长剑往半空一抛,指诀掐动,纵身踏上。
飞剑初时微颤,随即被一股沉稳雄浑的灵力稳稳托住,破空而起。无需她多费心神操控,剑灵自会配合她的心意调整方向与速度。
高度渐升,视野豁然开朗。
灵犀剑宗的全貌,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太古画卷,呈现在眼前。数十座青翠浮峰悬浮于浩瀚云海之上,以粗如蛟龙的玄铁锁链或七彩流光的灵气虹桥相连,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妙的空中宗门。主峰灵犀峰如擎天巨柱,直贯霄汉,峰顶宫阙金碧辉煌,琉璃瓦在晨光下折射出万道霞光,那是宗门核心,掌门居所。左侧剑意峰陡峭如削,无数凌厉剑气凝而不散,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旋环绕峰体;右侧丹鼎峰云雾缭绕,隐有丹香与各色宝光透出,那是丹师与炼器师的圣地。更远处,传功峰楼阁林立,晨钟暮鼓之声依稀可闻,道韵流转;灵兽峰鹤唳猿啼,生机勃勃。
云海在脚下翻涌,时而如棉絮堆叠,时而如怒涛拍岸。数只翼展数丈的仙鹤悠然穿梭其间,清越鸣叫划破长空。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为这仙境般的宗门披上了一层神圣而壮丽的辉光,灵气氤氲成雾,呼吸间尽是清冽与沛然。
池玥立于剑上,衣袂翻飞,俯瞰此等景象,胸中浊气为之一清,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紧绷都舒缓了不少。
墨色飞剑载着她,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稳稳落在演武场外围空旷处。长剑重新化作黑豹,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便随着逐渐密集的人流,朝着演武场中心行去。
然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墨影,显然不懂得“低调”二字怎幺写。
甫一落地,他便恢复了那副冷峻的人形模样。玄衣劲装,身姿挺拔,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眼角眉梢都挂着“生人勿近”的煞气。他不仅没有收敛气息,反而有意无意地将那属于高阶剑灵的威压散开些许,步伐迈得极大,腰背挺得笔直,所过之处,前方弟子无不下意识侧身避让,生生在人潮中犁开一条通路。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随即被嗡嗡的议论声填满。
“是墨影巡守!他怎幺来了?”
“旁边那位就是昨日引动异象、据说还……收服了他的新师妹?”
“收服?你看他那样子,像被收服的吗?分明是……”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他们这是一起?墨影不是向来独来独往,最厌旁人近身吗?”
“何止是一起,你看墨影那站位,分明是……”
池玥只觉得无数道视线如同实质的蛛网,黏腻地缠绕过来。探究、好奇、震惊、暧昧……种种情绪混杂其中。而身侧那个罪魁祸首,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在那越来越放肆的打量和议论中,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下颌也扬得更高,周身那股“老子就是全场焦点”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股熟悉的、想要暴打什幺的冲动再次涌上池玥心头。她猛地刹住脚步,在周遭陡然升高的惊疑吸气声中,霍然转身,一把攥住了墨影的衣襟。
她将他那张故作冷硬的脸拉至近前,鼻尖几乎相抵,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凛然:“变、回、豹、子。”
墨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金瞳眨了眨,里面清晰地映出她隐含怒意的面容,他神气的眉眼耷拉下来,仿佛在无声控诉“我这样不是显得你很厉害吗”。
对峙仅持续了一息。
在池玥那“再不变就把你扔回剑冢”的冰冷目光逼视下,墨影喉结滚动,终究是败下阵来,极其小声地、带着点不甘愿地咕哝了一声。
黑雾乍现即收。
冷面酷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肩高几乎及腰、皮毛如最上等墨缎、正微微塌着耳朵、用一双湿漉漉金瞳小心翼翼瞅着她的巨大黑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那一人一豹身上,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池玥面不改色,仿佛刚才那近乎当众“揪衣领训夫”的一幕从未发生。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揉了揉黑豹那手感极佳的头顶,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动作利落而娴熟地翻身,侧骑上了黑豹宽阔平稳的脊背。
黑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但立刻顺从地伏低了些许,让她坐得更稳当,甚至主动调整了步伐的节奏。
池玥坐稳,顺手拍了拍它结实的颈侧,语气平淡:“走。”
黑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呼噜,迈开了优雅而沉稳的步子。它不再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与生俱来的猛兽气息,加上背上那个神态自若的少女,已然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宽敞的通道。所有的议论都消失了,只剩下无数道或惊骇、或敬畏、或恍然、或憋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骑豹少女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演武场入口的光幕之中。
阳光明媚,微风拂过。骑在黑豹背上的少女脊背挺直,眉眼舒展,仿佛只是骑着自家坐骑出门踏青。而她身下那头以凶残闻名的剑灵黑豹,虽然努力维持着威猛步态,但那微微晃动、透着几分欢快的尾巴尖,以及偶尔用脑袋蹭蹭她小腿的亲昵动作,早已将某些事实暴露无遗。
此情此景,无声胜有声。
众弟子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
灵犀剑宗,怕是要迎来一位画风迥异的新星了。能把这等凶兽收拾得服服帖帖,甚至甘当坐骑的,这位池玥师妹……绝非池中之物啊。








